袍身上,用秘银与极细的金线,绣满了新月初升、星辰环绕、橄榄枝与圣书交织的繁复图案,每一针都仿佛蕴含着神圣的祝福。
宽大的袖口与及地的拖尾长摆,更衬得她身姿纤细,充满了一种无法言喻的、近乎神性的威严。
她的黑发被尽数挽起,以一个极其复杂精巧的星辰冠冕状发饰固定,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优美修长的脖颈。
脸上未施过多粉黛,肌肤在纯白衣袍的映衬下愈发显得欺霜赛雪。
最引人注目的,依旧是那双眼睛,漆黑如墨,仿佛奥睿利安赐福的黑曜石。
伊丽莎白在门口略微停顿,目光似乎极快地在观礼区扫过,在墨菲所在的位置,有几乎无法察觉的瞬间停留,随即……
她抬起脚,迈出了大殿的门槛。
一步,两步……
她的步伐不急不缓,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众人的心跳节拍上。
纯白的长袍拖曳在洁净的石板上,没有发出丝毫声响,只有袍身上那些秘银金线绣纹,在晨光下随着她的移动流淌着细微的、神圣的光晕。
她穿过两侧肃立的神职人员,径直走向广场中央那座最高的、位于晨星之钟正下方的主祭坛。
当她终于踏上祭坛的最后一级台阶,转身面向整个广场时,清晨的阳光恰好突破云层,形成一道巨大的光柱,笼罩在她身上,以及她身后那口静静悬挂、布满铜绿与岁月痕迹的巨钟。
这一幕,美得惊心动魄,神圣得令人窒息。
广场上爆发出无法抑制的、海啸般的欢呼与祈祷声,无数人热泪盈眶,深信自己见证了真正的神迹开端。
伊丽莎白站在光柱中央,对下方的沸腾恍若未闻。
她微微抬起眼帘,目光似乎越过了欢呼的人群,投向了更远处,投向了观礼区那些沉默的、手握权柄与力量的宾客,投向了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仪式,正式开始了。
一位身着深红色枢机主教长袍、手持镶金权杖的年长枢机,名为安布罗修斯,他缓步登上祭坛,站到伊丽莎白侧前方。
安布罗修斯作为今日仪式的主持者,声音通过法术加持,清晰地传遍广场每一个角落:
“以奥睿利安之名,以新月与星辰为证,我等齐聚于此,见证信仰之路上的新篇。圣人伊丽莎白,蒙受圣眷,为晨星所选。今,于圣钟之下,万民之前,将履行其神圣使命,唤醒沉寂之圣物,以钟声宣告新时代之启幕!”
话音落下,广场再次响起一阵敬畏的低语。
接着,是冗长而庄重的祈祷文诵读,由数位枢机主教轮流进行。
内容追溯教廷历史,颂扬信仰伟力,祈求奥睿利安赐福于即将到来的“新篇章”。
阳光在祭坛上缓缓移动,空气中香烟缭绕,气氛肃穆而紧绷。
贝拉尔迪已经挤到了靠近广场中段的位置,这里人挨着人,空气闷热污浊。
他能更清楚地看到祭坛上那些人的脸,尤其是那个名为安布罗修斯的老者。
他清楚地记得,这家伙原本是前任教皇弗尔二世的支持者,在诺埃七世上台后迅速转向,成了新教皇的得力干将,如今圣·西里尔即将加冕,他又成了西里尔一派的中坚。
这些所谓的枢机主教,永远在分蛋糕,永远在权力更迭中屹立不倒。
贝拉尔迪藏在斗篷下的手,因为用力紧握而指节发白,黑色石头的冰凉感与内心灼热的恨意形成鲜明对比。
“快了……快了……”他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呼吸急促。
祈祷文终于结束。
安布罗修斯转身,面向祭坛后方,用一种无比崇敬而庄严的语调高声宣告:“现在,有请今日真正的主角,蒙受奥睿利安指引、得枢机团一致推举、将引领教廷走向新辉煌的尊者——圣·西里尔枢机主教,于圣钟见证之下,加冕为埃特一世教皇!”
“埃特一世圣座!”
“教皇万岁!”
早已安排好的欢呼声浪率先从特定区域响起,迅速点燃了整个广场。
无数信众被这气氛感染,跟着狂热地呼喊起来,声浪如潮,席卷天地。
在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祭坛侧后方的阴影彻底分开。
圣·西里尔枢机主教,不,此刻应称之为埃特一世教皇,在两位枢机主教的搀扶下,缓缓走了出来。
他依旧身着那身深红色的枢机主教长袍,但外罩了一件绣满金色圣徽与星辰图案的白色圣带,手中握着一柄古朴的宝石权杖。
他的身躯比平时更显佝偻枯瘦,脸上纵横的皱纹如同刀刻,但当他抬起头,目光扫视全场时,那股历经风雨沉淀下来的威仪与冷静,却让最前排的观礼者都能清晰感受到。
他微微扬着下巴,目光扫过下方沸腾的人海,扫过观礼区那些神情各异的贵宾,最终,落在了伊丽莎白身上,更确切地说,是落在了她身后那口巨钟上,意味不明。
而后,埃特一世在枢机主教搀扶下,一步一步,极其缓慢而庄重地走向祭坛中央。
沿途的神职人员纷纷躬身致意。
当他终于踏上祭坛最高处,站在伊丽莎白身侧稍前的位置时,欢呼声达到了顶点。
他抬起枯瘦的手,向下虚按,那山呼海啸般的声音竟奇迹般地迅速平息下去,显示出他此刻拥有的无上权威。
“诸位!”埃特一世的声音起初有些嘶哑,但迅速在法术加持下变得洪亮而充满感染力,他刻意放慢了语速,让每一个字都响彻在听众的心头,“今日,非比寻常!邪恶肆虐,圣座蒙难,教廷风雨飘摇之际,承蒙奥睿利安不弃,枢机团同僚信任,万民期许,吾虽才疏德薄,年迈体衰,然为信仰存续,为世间安宁,不得不挺身而出,暂领此万钧重担!”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胸膛微微起伏,眼中光芒炽烈,仿佛真的被神圣使命所充盈:“吾在此立誓,必竭尽残躯余力,扫除奸邪,匡扶正道,重振教廷声威,使我主荣光,照耀大陆每一寸土地!”
又是一阵狂热的欢呼。
他适时地再次抬手,平息声浪,脸上的表情重归那种深沉的平静。
接着,是最关键的加冕环节。
两名身穿纯金祭衣的辅祭,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覆盖着深蓝色天鹅绒的托盘,走上祭坛。
绒布揭开,露出一顶璀璨夺目的冠冕。
冠冕以秘银为骨架,镶嵌着七颗大小不一、却同样纯净无瑕的月光石,最大的一颗位于正中,犹如新月托起的星辰。
冠冕周围以极细的金丝编织出橄榄枝与星辰的图案,精致华美,却又散发着古老而神圣的气息。
这正是教廷传承的圣物之一——新月星辰冠,唯有被认可的教皇,才有资格在特定仪式上佩戴。
安布罗修斯亲自从辅祭捧着的托盘中,取下了那顶璀璨的新月星辰冠。
他没有走向埃特一世,而是转向了伊丽莎白。
“圣人伊丽莎白,”安布罗修斯的声音肃穆,“请以你被圣钟认可之手,为新任教皇圣座加冕,以示神恩所钟,法统传承!”
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伊丽莎白身上。
她依旧静静地站在那里,纯白的礼袍流淌着光晕,漆黑的眼眸平静无波。
在无数道视线的注视下,她缓缓伸出手,从主持枢机手中,接过了那顶沉甸甸的、象征着教廷至高权柄的冠冕。
然后,她转过身,面向埃特一世。
埃特一世微微低下头,露出花白稀疏的头顶,他此刻的表情是恰到好处的谦卑与的庄重。
伊丽莎白双手捧冠,手臂平稳,动作优雅。
终于,在广场数十万人屏息凝神的注视下,在观礼区无数道复杂目光的聚焦下。
那顶镶嵌着月光石与秘银、编织着金丝橄榄枝的新月星辰冠,被伊丽莎白稳稳地、庄重地戴在了埃特一世的头上。
冠冕戴稳。
伊丽莎白收回手,后退半步,微微垂首,以示礼敬。
“礼成!”安布罗修斯用尽全身力气高呼。
“教皇埃特一世圣座万岁!!!”
排山倒海的欢呼声再次爆发,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都要持久。
埃特一世抬起头,戴着冠冕的头颅高高扬起,脸上再次浮现出那种混合着威严与激动的表情。
他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这整个属于他的世界。
深红色的枢机袍,白色的圣带,璀璨的冠冕,在他身上构成了一幅恒久的画面。
欢呼声持续了许久,才在埃特一世再次抬手示意下渐渐平息。
接着,他转向伊丽莎白,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稳,但带着毋庸置疑的威严:
“现在,伊丽莎白!履行你最后的、也是最神圣的使命!敲响晨星之钟!让这沉寂数百年的圣物,为吾的加冕,为教廷的新纪元,发出宣告寰宇的第一声祝福!”
他手中的权杖重重顿在祭坛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所有的目光,再次聚焦到伊丽莎白身上,聚焦到那口古钟上。
狂热的期待,在广场上弥漫。
新教皇已经诞生,现在,只差最后一步,最辉煌的一步——神迹般的钟声!
就在这万众屏息、等待钟声的关键时刻,贝拉尔迪感到掌心的黑色石头猛地传来一阵强烈的、几乎要挣脱出去的悸动!
它变得灼热,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他的手,指向祭坛下方某个被巨大石雕基座阴影笼罩的、人群相对稀疏的角落。
那里距离祭坛尚有百米,但已是守卫相对薄弱、而仪式光辉又恰好能投射到边缘的地方。
“就是那里……阴影……光明的影子……”
那念头在他脑中咆哮。
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包括附近守卫的注意力,都被祭坛上即将发生的“神迹”牢牢吸引,贝拉尔迪如同一条滑溜的泥鳅,利用人群的缝隙,艰难而迅速地挪向那个阴影角落。
他心跳如擂鼓,汗水浸透了破旧的衣衫,但眼中却燃烧着疯狂与快意。
终于,他挤到了那片阴影的边缘。
不远处就是全神贯注仰望祭坛的卫兵背影。
他背靠着冰冷粗糙的石雕基座,颤抖着手,从怀中掏出那枚黑色石头。
石头在他掌心微微震动,表面流转着不祥的暗光。
他不再犹豫,用尽全身力气,将它狠狠按向脚下石板的缝隙,然后迅速用脚边的尘土和碎石草草掩盖。
几乎就在石头接触地面的瞬间,它仿佛融化了一般,悄无声息地渗入了石板之下,只留下一个极淡的黑色印记。
一股微弱但异常冰冷晦涩的波动,以那印记为中心,极其隐蔽地荡漾开来,如同投入静湖的一滴墨汁,开始缓慢而坚定地扩散。
贝拉尔迪做完这一切,立刻缩回人群,低着头,向更外围挤去,脸上混杂着恐惧与扭曲的满足。
他的任务完成了。
祭坛上,伊丽莎白极其优雅地转过身,面向那口沉寂了数百年的晨星之钟。
她抬起手,纤细白皙的手指,虚按向那冰冷的、巨大的青铜钟壁。
广场上,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连风声似乎都已停止。
数万人的呼吸仿佛都凝滞了,等待着那注定载入史册的一声轰鸣。
埃特一世握着权杖,脸上的表情是完美的期待与庄严。
观礼区,威廉四世屏住呼吸。
铁脊公爵微微眯起了眼睛。
墨菲的目光,则落在那道纯白的、即将触及古钟的背影上。
伊丽莎白的指尖,距离钟壁,只有一厘米。
她的嘴唇,似乎极轻微地动了一下,无声地念出了一个词。
然后,她的指尖,稳稳地按在了冰冷的青铜之上。
没有光芒万丈,没有能量爆发。
但就在她指尖与钟壁接触的瞬间——
嗡!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来自灵魂深处、又仿佛来自无尽遥远星空的低鸣,以晨星之钟为中心,悄无声息地荡漾开来。
起初只是微不可闻的震颤。
但这震颤迅速增强,化为低沉的共鸣。
它如同最柔和的光,最纯净的水,以晨曦大殿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弥漫开去。
广场上,一个因常年搬运重物而佝偻着背、腰椎剧痛的老搬运工,正努力踮着脚张望。
当那无形的波动扫过他时,他只觉得一股暖流自头顶灌入,瞬间流转四肢百骸,多年沉积在骨骼关节处的酸痛、针刺般的腰椎不适,竟如同被温水化开的寒冰,迅速减轻、消散。
他惊愕地站直了身体,活动着腰肢,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狂喜。
另一边,一个被母亲抱在怀里、天生患有喘鸣之症、脸色青紫的孩童,在波动拂过的刹那,突然停止了艰难的喘息,小脸迅速恢复了红润,他眨了眨清澈的眼睛,发出了一声健康响亮的啼哭。
他的母亲愣住了,随即紧紧搂住孩子,泪水夺眶而出,向着祭坛方向不住叩首。
这样的场景,在广场各处上演。
一位饱受关节炎折磨的老妇惊喜地发现僵硬的指节变得灵活。
一个在矿难中伤了腿、走路一瘸一拐的矿工,突然感到伤腿涌起久违的力量,尝试着迈步,步伐竟平稳了许多。
一个眼神浑浊、视物模糊的老者,眼前仿佛被拭去了一层薄纱,远处的旗帜图案骤然清晰……
陈年暗伤、沉疴顽疾、先天缺陷,都被这股柔和而浩瀚的波动抚慰、修复、弥补。
这是奇迹。
不!
这是真实发生的神迹。
广场上的信众纷纷叩首,嘴中念念有词,感谢奥睿利安的赐福。
墨菲坐在观礼区,他的感知远比常人敏锐。
广场上那些普通信众的生命气息,在光晕掠过的瞬间,确实得到了细微的增强。
那是生命本源被温和补充的迹象。
换言之,他们的寿命,在这一刻,得到了微小的延长。
“竟然真的……”墨菲心中低语,目光从那些焕发细微生机的信众身上收回,重新投向祭坛。
埃特一世教皇显然也感受到了,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的锐利光芒仿佛都凝实了几分,枯瘦的脸上甚至饱满起来,泛起一丝红晕。
显然,作为教皇的他,享受到了最直接的益处。
嗡!
钟声的涟漪持续扩散,越过广场,漫过街道,拂过圣城的每一个角落。
城东贫民窟里卧病在床的老者忽然感到呼吸顺畅。
城南作坊中因烫伤而留下疤痕的工匠发现疤痕变淡。
就连城北马厩里一匹因为年老而步履蹒跚的驮马,也仿佛焕发了活力,打了个响鼻。
然而,当这充满生机的无形波动,持续与广场中段、那片被石雕基座阴影笼罩的区域时接触时。
异变陡生!
嗡!
一声与晨星钟鸣截然不同的尖锐鸣响,猛地从那片阴影中爆发出来!
那黑色印记仿佛活了过来,开始疯狂地吸收周围的生命力。
原本因钟声而焕发生机的信众,突然感到一阵虚脱,仿佛有什么东西从体内被强行扯出。
距离印记最近的几人甚至直接瘫软倒地,面色迅速灰败。
“那是什么?”
“邪恶!是邪恶的力量!”
“保护教皇!保护圣人!”
广场上的祥和瞬间被打破,惊叫与怒吼声四起。
原本沉醉于神迹恩泽的信众们陷入恐慌,人群开始骚动。
护教骑士们反应迅速,一部分立刻冲向印记爆发的区域,另一部分则死死守住祭坛和观礼区外围,刀剑出鞘,圣光开始在他们身上闪耀。
祭坛上,埃特一世教皇脸上的庄严瞬间凝固,化为惊怒。
主持仪式的枢机主教们也是脸色大变,几位枢机主教身上已然亮起了法术的光芒,准备净化那突兀出现的邪恶。
然而,一切都来不及了。
那黑色印记仿佛吸收了足够的能量,骤然膨胀、爆发!
一道漆黑的、混杂着无数痛苦低语和怨恨嘶吼的能量冲击波,如同涟漪般猛地扩散开来,冲击着附近的神术光芒和护教骑士的圣光,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响。
几乎就在同一时刻,更惊人的变故发生了!
圣城的另一个方向。
原本是圣所入口、在四个月前那场惊天爆炸中化为废墟、至今仍在缓慢重建的区域。
突然传来一阵沉闷而恐怖的地鸣!
轰隆隆!
仿佛有什么沉睡了无数岁月的庞然巨物,在地底深处翻了个身。
紧接着,那片被重重结界和守卫封锁的废墟上空,空间开始剧烈地扭曲、波动!
原本晴朗的天空,骤然裂开了一道道不规则的、闪烁着暗紫色与惨白色光芒的裂缝!
狂暴的能量如同失控的瀑布,从裂缝中倾泻而下,所过之处,尚未完全修复的建筑残骸瞬间化为齑粉,地面被犁开深深的沟壑。
透过那些闪烁不定的裂缝,隐约可以看见其后无边无际、缓缓流动的乳白色云海景象!
“圣所……圣所下面的半位面!”一位大主教失声惊呼,脸上血色尽褪,“位面通道正在打开!这怎么可能!”
四个月,圣所入口被毁,诺埃七世教皇与传承派巫师被困于相连的半位面,通道被认为已彻底湮灭。
正因位面通道无法打开,教廷的威信才遭到动摇,内部才急需选出新的领袖,才需要敲响晨星之钟来重振声威,凝聚人心。
此刻,这被视为绝不可能之事,竟在加冕大典的最高潮、在晨星之钟鸣响与未知力量爆发的双重刺激下,悍然发生了!
刹那间。
整个圣城,仿佛在瞬间被投入了沸腾的油锅。
祭坛上,以埃特一世为首的枢机主教团成员们脸色剧变,惊疑、愤怒、难以置信的神色在他们脸上交织。
观礼区贵宾席上,刚刚或多或少都感受到了钟声生命力滋养的宾客们,此刻神色各异。
威廉四世脸上的喜色僵住,代之以凝重和一丝不安,他身侧的奥托传奇骑士已挺直了背脊,手按剑柄。
铁脊公爵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微光。
罗塔利亚宰相与将军们低声交换着眼神,尤利西斯总长面沉如水,查尔斯皇子则难掩惊愕。
其他势力的代表们或惊惧,或警惕,或若有所思。
墨菲的目光缓缓扫过混乱的广场、爆发的能量、远方的空间裂缝,最后落回祭坛上那道纯白的身影。
伊丽莎白依旧背对着所有人,面向晨星之钟。
这让墨菲想起当初伊丽莎白所说的话“钟声……未必会如某些人所愿那般响起”。
原来不是不响。
而是不如愿的响。
……
圣所,半位面。
永恒的乳白色云海,此刻也受到了现世剧变的扰动。
云流变得湍急紊乱,光芒忽明忽暗。
玛格丽特与奥蒂莉亚身影出现在一片云涡的边缘,前方不远处,一个身披素白麻布长袍、身形消瘦却笔挺如松、年过六旬的男人静静伫立,挡住了她们的去路。
正是诺埃七世。
他面容清癯,深刻的皱纹如同刀斧凿刻,眼眸是一种透明的灰,平静地注视着眼前这对容貌绝世、气质迥异的少女。
他的身上没有佩戴任何象征教皇权柄的饰物,朴素得如同苦行僧,但那份经年累月沉淀的、源自信仰与责任的威严,却如同山岳般无形地弥漫开来。
“难怪,”奥蒂莉亚率先开口,纯白的裙摆随着紊乱的云气微微拂动,漆黑眼眸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你被困在这里,不急着破局出去,反而有闲心时不时追击我们,干扰我们在云海里的散步。原来不只是职责所在,看守危险遗产……更是因为御衡者这个叛徒需要维持这脆弱的平衡啊。”
诺埃七世的目光掠过奥蒂莉亚,掠过玛格丽特,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此间所藏,力量与危险并存。我负有看守之责,防止其落入歧途,或为现世带来灾厄。两位女士,还请止步。”
“止步?”玛格丽特轻轻向前踏出一步,漆黑的宫廷长裙在云气中如同绽开的墨色之花,“诺埃七世,你是真不知道,还是故作不知?现世圣城,你那位‘忠心耿耿’的圣·西里尔枢机,正在利用晨星之钟,行加冕之举,欲将你当年拨乱反正所聚拢的一切,连同教廷权柄,尽数纳入囊中。所谓的‘邪恶肆虐,圣座蒙难’,不过是他们扫清障碍、粉饰野心的借口。你毕生心血,眼看就要成为他人嫁衣,甚至可能将教廷引向更集权、更冷酷的道路……你就甘心永远困守于此,看着一切发生?”
诺埃七世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丝毫意外或愤怒:“西里尔的野心,我并非今日方知。枢机团的算盘,我亦有所洞察。”
他缓缓说道,目光仿佛穿透了层层云雾,看到了现世圣城的纷乱:“然而世事如潮,自有其规律。我当年所为,是我当为之事。后人之路,亦需后人自行抉择。有光明处,必有阴影,有拨乱反正之心,亦需承受权力反噬之险。此乃人间常理。”
他顿了顿,灰眸重新聚焦于玛格丽特和奥蒂莉亚身上,语气加重:“但此间之物,不同。它们所携之力,其存在本身,便是巨大的邪恶。尤其是此刻,现世正经历剧变,信仰汇聚,人心激荡,规则动摇……更不可令其轻易涉足。邪恶之力,不应假借任何理由,重现于世。”
“邪恶?”奥蒂莉亚嗤笑一声,“定义权永远在你们手里,不是吗?禁锢、封存、称之为邪恶或遗产,然后以守护之名行占有之实。诺埃七世,你和那些枢机,本质上有什么区别?不过是一个在外面拨乱反正,一个在里面镇压邪恶,都觉得自己握有真理,肩负使命。”
诺埃七世并未动怒,只是微微摇头:“使命源于责任,非关私欲。我在此,是为防止更坏的可能。”
“更坏的可能?”玛格丽特接过话头,“放其他人出去难道不是灾难吗?你守在这里,阻挡我们出去,或许阻挡不是灾难,而是变数,甚至可能是解决问题的唯一钥匙。”
诺埃七世依然缓缓摇头:“理念之争,永无休止。但我只相信亲眼所见、亲身所感。此间封印之物,曾带来过深重的苦难。而此刻,现世的动荡更需要稳定的秩序去平息,而非引入更多不可控的变数。两位,前路不通。不止如此,我的分身也会尽力阻挡其他任何试图借此通道离开的存在。”
奥蒂莉亚与玛格丽特对视一眼。
“看来是讲不通了。”奥蒂莉亚轻叹一声,那叹息声中却毫无遗憾,只有冰冷的淡漠,“道理总是讲给愿意听的人。既然你不愿听,那就没办法了。”
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
嗡!
上方那片浩瀚无垠、仿佛亘古不变的乳白色云层,骤然发生了恐怖的剧变!
厚重的云气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从内部狠狠撕扯、向两侧排开!
云浪翻滚,发出如同千百座山峰崩塌般的低沉轰鸣,整个半位面仿佛都随之剧烈震颤。
一个庞然巨物的轮廓,自翻滚的云海深处缓缓升起、逼近。
那是一个巨大到令人心神战栗的人形轮廓。
它通体流转着冰冷的金属光泽,线条刚硬、简洁,充满了非自然的几何美感与绝对的力量感。
其高度难以目测,仅仅是从云层中显露出的上半身,就已遮蔽了上方大片“天空”,投下的阴影将诺埃七世完全笼罩。
它的头颅呈简洁的弧面结构,没有五官,唯有面部中央一道竖直的、不断流淌着幽蓝色流光的狭长缝隙,如同独眼,冰冷地注视着下方渺小的身影。
仅是静止在那里,就散发出一种沉默、厚重、压倒性的存在感,仿佛它本身便是“力量”与“毁灭”的具现化。
诺埃七世抬起头,望着那突兀降临、散发着非人威严的机械巨物,灰眸之中终于掠过一丝极其凝重的光芒,但身形依旧稳如山岳。
紧接着,那机械巨物动了。
它缓缓抬起一只由无数精密金属构件组成的巨手,五指张开,手掌巨大如小型广场。
在升至最高点时骤然停顿,紧接着,带着碾碎一切的气势,向着诺埃七世所在的位置悍然拍落!
手掌未至,狂暴的气压已然将下方的云海压出一个巨大的凹陷,呼啸的风声如同鬼哭。
诺埃七世白发与麻袍在劲风中狂舞,一层纯净、温暖却不刺眼的金色光辉自他体内升腾而起。
他抬起右手,五指虚握,然后,迎着那拍下的金属巨掌,向上缓缓推出。
“我或许无法永远拦住时代洪流,”他的声音平静地响起,穿透风压,清晰地传入玛格丽特与奥蒂莉亚耳中,“但至少此刻,此地,此路不通。”
“外面的混乱,自有后来者去面对、去解决。”
“而你们选择的道路,与现世亿万生灵可能承受的风险相比,我选择坚守后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