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所能做的,是倾尽所有去理解、去共鸣、去尝试。至于能否在您所期望的时刻,达成您所期望的效果……我无法给出绝对的承诺。”
圣·西里尔闻言,脸上纵横的皱纹似乎更深了一些:
“信心……很好。但我们需要的不只是信心,伊丽莎白,我们需要的是‘结果’。”
“你应该明白,混乱正在蔓延,权威正在流失,人心正在浮动。我们急需一道无可辩驳的神迹,一种能够震慑所有疑虑、凝聚所有目光、赋予新秩序以无上合法性的象征。”
他浑浊的眼珠紧紧盯着伊丽莎白:“没有什么,比在你即将加冕的教皇圣座的庆典之上,让沉寂数百年的晨星之钟为你、为新的时代轰然鸣响,更能彰显奥睿利安的眷顾,更能让分裂的北方牧首区在真正的神迹面前黯然失色,更能让教廷的威望重归巅峰,甚至……超越往昔!”
“教皇圣座的庆典……”伊丽莎白低声重复,黑眸深处似乎有极细微的波澜闪过,但很快恢复平静。
她微微躬身:“我明白了,枢机主教阁下。我会……尽力。”
“不是尽力,是必须!”圣·西里尔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丝,随即又缓和下来,“当然,我知道这很难。但你是被圣物选中的圣人,伊丽莎白。这是你的使命,也是你的荣耀。整个教廷,不,整个信仰世界的未来,或许就系于你能否敲响那口钟。”
伊丽莎白静静地站着,没有因为老人的话语而表现出激动或惶恐。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再次开口,声音却带上了一丝疑问:
“枢机主教阁下,近日我在圣城内……听到了一些令人不安的流言。关于圣所爆炸的真相,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更有从各地传来的消息,许多地方教区报告,领主与平民的冲突加剧,救济体系近乎停滞,甚至发生了多起针对教堂物资的哄抢事件。”
“教廷的声望与影响力受到的冲击,比那些报告描述地还要严重……这些……都是真的吗?”
圣·西里尔的脸色瞬间阴沉了几分,但很快被想起了沉重的叹息声:
“流言止于智者,伊丽莎白。圣所之事,乃是不幸的意外,是隐藏在暗处的邪恶势力趁虚而入。至于地方上的些许动荡……”
“这正是旧有秩序积弊的体现,也是我们必须推动变革的原因!些许混乱,是破旧立新过程中难以避免的阵痛。但只要我们握有真正的‘大义’,掌握足以扭转乾坤的力量,这些混乱终将被涤荡,新的、更强大的秩序必将建立!”
“而这一切的关键,伊丽莎白,就在于钟声!当晨星之钟响彻寰宇,所有的猜疑、所有的动摇、所有的混乱,都将在无可辩驳的神迹面前烟消云散!教廷的威望将重归,甚至达到前所未有的高度!届时,整合力量,拨乱反正,推行新的济世纲领,一切都将水到渠成!”
“所以,不要被那些暂时的、局部的阴霾所困扰。你的目光,应该始终聚焦在那口钟上。敲响它!为了奥睿利安的荣光,为了教廷的未来,也为了……这片大陆上所有迷茫的灵魂!”
伊丽莎白静静地听着,白皙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良久,她微微垂下眼帘,遮住了眸中所有的情绪:
“我会做到的,西里尔枢机主教阁下。”
……
汉斯子爵领。
灰石镇。
八十七岁、曾经重创过罗顿骑士的特伦斯坐在二楼书房靠窗的轮椅上,膝上盖着一条厚实的羊毛毯。
窗外原本该是灰石镇最繁华的街道,如今却只剩下斑驳的墙皮和稀稀拉拉、面色麻木的行人。
时光仿佛在这里被抽走了色彩和活力,只留下灰扑扑的、破败的底色。
他依稀记得,这里曾是商队络绎不绝的北方通道重镇,热闹喧嚣,就像……就像很多年前他记忆里的某个地方一样。
但具体是哪里,他又想不真切了。
人老了,记忆就像被虫蛀了的羊皮纸,许多地方只剩下模糊的碎片。
远处隐约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哗,混合着车马声、人声,甚至还有……孩童短促的、似乎带着点期盼的叫声?
这声音在如今死气沉沉的灰石镇显得格外突兀。
特伦斯昏花的老眼动了动,灰白的眉毛拧在一起。
他侧耳听了片刻,那喧哗声非但没有平息,反而似乎更近了,还夹杂着一些听不真切的、像是在分发什么东西的吆喝。
“莱昂!”他声音嘶哑地朝门外喊道。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同样头发花白、但身形还算硬朗的老仆走了进来,躬身道:“老爷,您叫我?”
“外面……什么动静?”特伦斯抬起枯瘦的手指,指了指窗户方向,“这么吵嚷……是边境上又打起来了吗?那些蛮子……又南下了?”
老仆莱昂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他走上前,微微提高了声音,好让耳背的老爷听清:“不是打仗,老爷。边境这几年还算安稳。听下面派去查看的人回来说……好像是……有人在镇子东头的旧广场那边赈济,发放粮食和衣物。”
“赈济?”特伦斯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浑浊的眼睛里透出浓浓的困惑,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陌生的事情,“汉斯子爵……发善心了?还是教会那边终于派人来了?”
他摇摇头,自己又否定了:“不对……汉斯家祖祖辈辈就没干过这事。教会?自从北边通道改道,咱们这儿油水少了,那些神父执事来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莱昂耐心地等着老爷自言自语完,才低声道:“都不是,老爷。听说是……蒙特领来的人。”
“蒙特领?”特伦斯咀嚼着这个名字,眉头皱得更深了。
这个名字似乎触动了他记忆深处的某个角落,带来一阵尖锐却模糊的刺痛。
蒙特领……杜瓦尔领……好像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关联着,但一团迷雾挡在眼前,让他怎么也想不起来。
“杜瓦尔……杜瓦尔领啊……”他无意识地喃喃着,目光投向窗外更远处,仿佛想穿透时光,看清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那阵喧哗似乎渐渐平息了下去,街道重新恢复了令人窒息的安静,只有风声呜咽着穿过破败的屋檐。
特伦斯却像是被刚才那个名字和久违的“赈济”举动勾起了什么,他忽然用手拍了拍轮椅的扶手,语气带着一种执拗:“推我出去……莱昂,推我去看看。”
莱昂吃了一惊,连忙劝道:“老爷,外面风大,您的身体……”
“我的身体怎么了?”特伦斯猛地转过头,瞪向老仆,尽管老眼昏花,但那目光深处似乎还有一丝属于正式骑士的锐利残留,“我是正式骑士!就算老了,骨头也比你们这些普通人硬朗!推我出去!我要亲眼看看……看看这蒙特领……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莱昂知道老爷一旦固执起来,谁也劝不动,只好叹口气,唤来另一个年轻些的仆人,两人小心地将特伦斯连人带轮椅抬下楼梯,推出了这栋宽敞华丽的宅邸。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特伦斯眯起眼睛,适应了一会儿。
街道比他隔着窗户看到的更加破败不堪,石板路碎裂凹陷,污水横流,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颓败气味。
他们朝着之前喧哗声传来的东头旧广场走去。
越靠近广场,越能看到一些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景象。
散落在地上的麦粒被人小心地捡拾着,几个衣衫褴褛但脸上似乎多了点活气的孩子抱着看起来还算干净厚实的粗布衣物跑过,空气中隐约飘来热粥和草药混合的味道。
广场边缘,停着几辆式样简朴但结实的马车,上面蒙着防雨的油布。
一些人正有序地从马车上卸下麻袋和木箱。
而在广场中央,临时搭起的简陋木棚下,一个身影正背对着特伦斯的方向,微微弯着腰,似乎在对一个抱着婴孩的妇人低声说着什么。
那身影穿着黑色的束腰长裙,款式简洁,没有任何贵族常见的繁复装饰,却自有一种沉静而挺拔的气质。
黑色的长发简单地束在脑后,露出一段白皙优美的脖颈。
就在这时,那身影似乎处理完了妇人的事情,缓缓直起身,转了过来,目光似乎扫视着排队等候的人群,确保秩序。
阳光恰好落在她的侧脸上。
特伦斯浑浊的瞳孔骤然收缩!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周围嘈杂的人声、马车声、孩童的跑动声……一切声音都迅速远去、模糊,变成了嗡嗡的背景杂音。
他的视野里,只剩下那个穿着黑裙、沉静站立的年轻少女。
容貌太远,再见上眼花,他其实看不太清对方具体的五官。
但一种感觉。
一种特殊的感觉。
一种立于人群却仿佛自成世界的气质,那种明明在做着接济贫苦的事情,周身却萦绕着一种与周遭苦难格格不入的遗世独立的感觉……
无数的记忆碎片猛地冲破迷雾,疯狂地涌上心头!
“塞……塞西莉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