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
不是塞西莉亚!
特伦斯用力摇了摇头,试图驱散那瞬间的恍惚。
塞西莉亚的头发是一头璀璨的金发,和如今蒙特领的女主人、前杜瓦尔领的继承人奥萝拉一样的金发。
杜瓦尔领……蒙特领……
特伦斯终于想起来了,杜瓦尔领就是如今的蒙特领。
而塞西莉亚是自己的养女,曾经杜瓦尔领的第二顺位继承人……在十二岁那年失踪。
她身上也有眼前少女的这种感觉。
那种立于人群却仿佛超然物外的气质。
一丝深刻的伤感涌上特伦斯心头。
如果塞西莉亚现在还活着,应该早已结婚生子,孩子也该有眼前这个少女这么大了。
他抬起枯瘦的手,指向广场中央那个黑裙少女的身影,对身旁的老仆莱昂哑声道:“推我过去。”
莱昂迟疑了一下,但他清楚老爷的固执,只得与另一名仆人小心推着轮椅,穿过拥挤的人群,向木棚方向靠近。
艾莉诺早已注意到了这行人的到来。
在这片灰败的街道上,乘坐轮椅、衣着华贵的老者与仆从的组合,是多么的格格不入。
她不需要刻意观察,也能感受到那投向自己的视线。
不过,她并不打算给予什么特别的关注或礼遇。
以她的实力与身份,无需对任何地方的贵族卑躬屈膝。
就在她准备让随行人员请这几位明显不是受济者的访客离开时,轮椅停在了木棚几步之外。
特伦斯浑浊的双眼努力聚焦在艾莉诺脸上,他喘息着,声音带着老人特有的沙哑:“这位……小姐,打扰了。老朽特伦斯,曾是此地的骑士……方才远远瞧见你,忽然想起一个人。”
艾莉诺神情平淡,抬眼示意执事。
特伦斯似乎并不在意她的冷淡和动作,自顾自地沉浸在回忆里:“一个……很久以前的小女孩。她和你……有说不出的相似感觉。她也喜欢……嗯,像过去的杜瓦尔领,也就是现在的蒙特领,和那位西尔文一样,喜欢摆弄、研究各种新奇的小玩意儿……”
西尔文?
父亲曾经的名字?
她心中一动,拦住了执事。
关于父亲墨菲的过去,关于他还被称为西尔文·杜瓦尔时的岁月,她所知甚少。
父亲从不主动提及,而领地里的老人也大多讳莫如深,因为现在的杜瓦尔领是蒙特领。
但眼前这位老骑士,似乎知道些什么。
艾莉诺脸上冷淡的神色稍稍缓和,她抬起眼,第一次真正将目光落在特伦斯脸上:“西尔文?你是指杜瓦尔领曾经的男爵吗?”
特伦斯见少女似乎有了兴趣,昏花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光亮。
对于老年人而言,有人愿意倾听尘封的往事,是难得的慰藉。
“是啊,就是那位,”特伦斯的语气复杂起来,带着回忆往事的感慨,“说来你可能不信,小姐。在我印象里,那位西尔文可是个狠角色。”
艾莉诺微微挑眉,没有接话,只是做了个手势,让身边忙碌的执事稍候,自己则向前走了半步,更靠近轮椅一些。
特伦斯见状,话匣子打开了:“杜瓦尔家那摊子事,当年在北境也不是什么秘密。老男爵死得不明不白,凯尔文直接出事,最后是远在南方‘休养’的西尔文回来继承了爵位。嘿,休养?”
他干瘪的嘴角扯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意:“有时候,杀人何必亲自在场呢?”
“教廷呢?”艾莉诺问道,“反对他的人,不会要求教廷彻查真相吗?”
“教廷?”特伦斯摇摇头,“那时候,上一任教皇还在,圣城自己内部还乱着呢,下面这些偏远领地的事,除非闹得太大,否则都是能糊弄就糊弄。杜瓦尔家的事,报上去也就是个‘家族不幸,意外频发’,派来个主教象征性问问,也就过去了。谁有功夫深究?”
他顿了顿,语气重有一丝疑惑:“所以我才奇怪啊……那个靠着狠辣手段上位的西尔文,当上男爵之后,就像变了个人。”
“变了个人?”艾莉诺重复道。
“对,变了。”特伦斯肯定地说,眼神变得有些悠远,“他继位后不久,我曾因领地边界的一些旧事与他有过争执……算是威胁了他吧。我能感觉到他当时的愤怒和不甘,但他忍下了,那是一种……毒蛇蛰伏般的隐忍。可后来,我再见到他时,那种阴鸷和狠厉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甚至可以说是懦弱的退让。对,就是懦弱!他不再强硬地维护贵族该有的体面,对许多挑衅也反应平淡。”
特伦斯的语气里充满了不可思议:“最让人想不通的是,他竟然开始给领民减税!减轻劳役,修缮道路!小姐,你说说,这哪还像一个贵族领主该做的事?那时候多少人背地里笑话他,说他被南方的好天气晒傻了,或者被他那位强势的母亲给压得没了脾气。”
“但一个能谋划除掉父亲和兄弟、最终登上爵位的人,怎么可能真的被一个女人压制?即便那是他的母亲?”特伦斯摇着头,脸上皱纹更深了,“这说不通。完全说不通。他就好像……好像一夜之间,换了一个人。”
艾莉诺静静地听着。
她当然知道为什么。
因为后来的“西尔文”,已经不是原来的西尔文了。
那是她的父亲墨菲。
但她只是顺着特伦斯的话,用略显好奇的语气问道:“听你这么说,确实很奇怪。不过,也许是他经历了什么,想法变了?或者……南方的生活让他看到了不同的治理方式?”
特伦斯嗤笑一声“想法会变,但骨子里的东西难改。狼不会突然变成羊。除非……”
他浑浊的眼睛眨了眨,声音低了下去,更像是在自言自语:“除非那只狼,根本就不是原来那只了。”
说完这句,他似乎也觉得自己的猜测过于离奇,叹了口气:“唉,都是陈年旧事了。如今西尔文早已死去,过去那些事,恐怕早就没人记得,也没人在意了。只是今天看到小姐你……莫名就想起塞西莉亚,想起那些乱七八糟的往事。人老了,就爱念叨这些。”
艾莉诺看着眼前陷入回忆与感伤的老人,心中原有的那点不耐早已消散。
她沉默片刻,轻声说:“谢谢你告诉我这些,特伦斯骑士。如果方便的话……你还可以多说一些。”
特伦斯闻言,昏花的眼睛里再次亮起微光,他示意仆人将轮椅再推近些。
“好啊,好啊……”他喃喃着,声音缓慢而悠长,“那些事啊,我继续跟你说说……”
他断断续续地说起了很多东西,杜瓦尔家族内部的暗流涌动,老男爵死前那段时间领地里的异常气氛,两位继承人之间微妙的关系。
说起西尔文被送往南方休养时的仓促与蹊跷,说起后来几起意外发生的时机之巧。
前男爵夫人和西尔文之间的斗争,汉斯子爵和杜瓦尔领之间的摩擦。
种种种种,过去几十年的事情都化作了一个下午。
阳光渐渐西斜,将他和艾莉诺的影子拉得很长。
“……所以你看,”特伦斯最后总结道,“那个西尔文啊,绝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可后来……”
他摇摇头:“后来的事,就更让人看不懂了。”
他忽然抬起头,浑浊的目光仔细打量着艾莉诺沉静的侧脸,声音里带着一丝恍惚:“你……真的很像她。”
艾莉诺微微侧头:“塞西莉亚吗?”
经过刚才漫长的叙述,艾莉诺已经理清了塞西莉亚的身份。
那是奥萝拉母亲的侄女,与她同辈的表亲,在十二岁时离奇失踪。
“对,塞西莉亚。”特伦斯的语气变得柔和,“你跟她长得其实不太像,头发颜色也完全不同……但你的气质,你站在那里的感觉,很像她。那种……明明在人群中,却好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纱,和周围的一切都有点疏离的感觉。”
气质?
艾莉诺心中一动。
或许是精神力天赋吧。
如果那位叫塞西莉亚的表姐和自己一样拥有特殊的精神力天赋,那么她所谓的“失踪”恐怕就不简单了。
不过,艾莉诺并不打算深究此事。
她已经得到了关于父亲过去的珍贵信息,这便足够了。
见艾莉诺不再追问塞西莉亚的事,特伦斯也沉默了片刻。
广场上的赈济已近尾声,人群渐渐散去,只留下几名执事在清点剩余的物资。
暮色渐浓,一阵冷风吹过,特伦斯裹紧了身上的毛毯。
他忽然抬起头,昏花的眼睛直直看向艾莉诺,问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问题:
“小姐,以你看……西尔文那样狠辣精明的人,当初逃难遇袭真的死了吗?”
特伦斯已经知道眼前这位少女的身份。
传言中雷霆之剑默菲尔德与泰梅瑞丝公爵的私生女,与杜瓦尔领、如今的蒙特领关系匪浅。
艾莉诺迎上他的目光,黑眸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深邃。
她平静地回答道:“是死是活,如今又有什么区别呢?”
特伦斯怔了怔,随即露出一抹苦涩的笑意。
他缓缓点了点头,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也是啊……无论真相如何,都不关我这个行将就木的老头子什么事了。”
他示意仆人推他离开。
轮椅吱呀作响,缓缓调转方向。
临行前,他又回头看了艾莉诺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艾莉诺站在原地,望着那辆吱呀作响的轮椅渐渐融入暮色。
风卷起她黑色的裙摆,带来初秋的凉意。
她大概明白了特伦斯最后那个问题背后未竟的心思。
这位老骑士并非真的执着于西尔文的生死,而是想通过她去确认另一件事。
塞西莉亚的失踪是否也不简单?
是否也与当年那些黑暗的往事有关?
他或许隐隐期待着,以她“雷霆之剑之女”的身份,能够知晓那些被时光掩埋的真相。
但艾莉诺不打算回应这份试探。
有时候,知道真相未必是好事,尤其对特伦斯这样风烛残年的老人而言。
更何况,他曾与父亲敌对。
即便那是父亲还是杜瓦尔男爵之前的事了,如今时过境迁,她也没有义务去为一个曾经的对手解开陈年心结。
广场上的执事们已收拾妥当,前来请示。
艾莉诺收回目光:“清点完毕就准备返程吧。明日按计划去下一个村子。”
“是,小姐。”执事躬身应道。
就在艾莉诺转身准备登上马车时,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微弱却清晰:“小姐,请留步。”
是莱昂,特伦斯的老仆。
他独自小跑着折返,手里捧着一个用褪色绸布包裹的小物件。
他在艾莉诺面前停下,微微喘息着,恭敬地递上包裹。
“这是老爷让老仆交给您的。”莱昂低声道,“老爷说……如果小姐将来有机会,去了什么特别的地方,或许能用到这个。他说……这本来该是属于塞西莉亚小姐的东西。”
艾莉诺没有立刻去接,只是看着那褪色的绸布包裹。
片刻后,她伸手接过。包裹很轻,触感坚硬,形状不规则。
“特伦斯骑士还说了什么?”她问。
莱昂摇了摇头:“老爷只说这些。他还说……谢谢小姐愿意听他唠叨一下午。”
老仆说完,再次躬身,转身快步追着早已远去的轮椅方向去了。
艾莉诺握着那微凉的包裹,没有当场打开。
她登上马车,在车厢内昏暗的光线下,才缓缓揭开褪色的绸布。
里面是一枚徽章。
样式古朴,金属已有些氧化发暗,但上面的纹路依然清晰,那是一个中央有着一朵精致的雪绒花浮雕。
这不是杜瓦尔家族的纹章,也并非蒙特领家族的纹章。
徽章背面刻着一行细小娟秀的字迹,因为年代久远而有些模糊,但依然可辨:“给塞西莉亚,愿星光指引你的道路。——爱你的母亲,艾丝特。”
……
一个月后。
秋意渐深,北风一日冷过一日。
艾莉诺一直未停止她的行动,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沿途所见所闻,愈发令人心头发沉。
起初还只是零星的消息。
某个男爵领因加征“防务税”引发佃农暴动,被领主血腥镇压。
某个子爵领与邻领因水源纠纷爆发小规模冲突,死伤数十。
某条商路上盗匪突然猖獗,数支商队遭劫,货物被抢,人员伤亡惨重。
渐渐地,这些零星的消息变得密集起来,仿佛瘟疫般在大陆各处蔓延。
艾莉诺带着物资前往预定赈济的下一个村庄时,发现那里已空了一半。
残存的村民面如死灰地告诉她,前些日子领主的征税队来过,不仅搜刮走了最后一点存粮,还强行带走了村中所有青壮年男子,说是要“编练乡勇,保卫领地”。
至于被带去哪里,是生是死,无人知晓。
她试图联系当地教堂的驻堂执事,却发现教堂大门紧闭,执事早已不知所踪。
有胆大的村民偷偷告诉她,执事因为反对领主过度征税,已被“请”去城堡“谈话”,再也没有回来。
路过的行商带来了更远处的消息。
王国中部几个产粮领地遭遇罕见秋汛,农田被淹,收成大减,而当地贵族不仅未减免赋税,反而以“赈灾”为名加征新税,导致饥民四起,流窜的饥民又演变成匪患,治安彻底崩坏。
南方沿海也不太平。
阿尔比恩群岛的“联合商贸会”船队与大陆几个传统贸易城邦的摩擦日益公开化,海面上发生了数次小规模冲突,甚至有商船被劫掠、击沉的传闻。
贸易航线受阻,货物短缺,物价开始飞涨。
就连一向被视为相对安稳的罗塔利亚帝国境内,也传来了不安的消息。
东部几个行省的“平等派”活动骤然活跃,出现了多起袭击当地贵族庄园、焚烧税册的事件。
帝国军队调动频繁,气氛紧张。
圣城的权威似乎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瓦解。
各地教区报告上来的冲突和求援文书堆积如山,却很少得到实质性的回应。
相反,越来越多的消息显示,许多地方主教和神职人员开始选择性地“站队”,或依附当地强势贵族以求自保,或干脆利用手中残余的影响力为自己牟利。
信仰的光辉,在现实的生存压力与人性的贪婪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这一日,艾莉诺的马车在前往另一处受灾村庄的途中,被一群衣衫褴褛、手持简陋武器的人拦住了去路。
这些人眼神里交织着绝望与疯狂,不像是专业的盗匪,更像是走投无路的流民。
护卫们立刻警惕地列阵,将马车护在中间。
艾莉诺掀开车帘,看着前方那群面黄肌瘦、瑟瑟发抖却依然挡在路中央的人。
她示意护卫不要动手,自己下了马车。
“你们想要什么?”她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人群骚动了一下,一个看起来像是领头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他的一条胳膊用破布吊着,脸上还有未愈的淤伤。
他努力挺直佝偻的背,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粮食!把粮食留下!我们只要粮食!我们……我们不想伤人,但我们的孩子快饿死了!”
艾莉诺的目光扫过人群,看到了被妇女紧紧抱在怀里、瘦得只剩下一双大眼睛的孩童,看到了老人们麻木空洞的眼神。
她沉默了片刻,问道:“你们是哪里人?为什么不去找你们的领主,或者教堂?”
“领主?”那男人惨笑一声,笑声里充满了悲愤,“领主老爷的城堡大门关得比磐石还紧!征税的时候他倒是记得我们是他的领民!教堂?神父自己都跑了!我们试过去找,什么都没找到!河水泛滥冲垮了村子,地里的庄稼全毁了,什么都没有了!我们还能去找谁?”
他身后的流民发出压抑的呜咽和咒骂声。
艾莉诺静静听着,然后回头对马车旁的执事说道:“分出三分之一的粮食和御寒衣物给他们。”
执事迟疑了一下,低声道:“小姐,这是我们为下一个村子准备的,而且他们人数不少,三分之一恐怕……”
“照做。”艾莉诺的语气坚定。
粮食和衣物被搬了下来,堆在路边。
那些流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愣了片刻,才爆发出夹杂着哭喊的感激声,涌上前去,却又在护卫警惕的目光下,勉强维持着秩序,由那个领头的中年男人颤抖着进行分配。
艾莉诺没有立刻离开,她走到那个正在艰难地试图用单手扛起一袋粮食的中年男人面前,问道:“你们接下来打算去哪里?”
男人停下动作,茫然地看了看四周荒凉的原野,又看了看身后那群眼巴巴望着他的老弱妇孺,苦涩地摇了摇头:“不知道……走到哪里算哪里吧。或许……去山里?听说有些活不下去的人都逃进山里了……”
艾莉诺沉默了一下,叫卫兵取出几枚银币,塞进男人没受伤的那只手里:“去找个有城墙的镇子,哪怕做苦力,至少暂时能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也比在荒野流浪强。记住,别再做拦路抢劫的事,下一次你们遇到的,可能就不会是我们了。”
男人握着那几枚带着体温的银币,看着艾莉诺沉静的黑眸,嘴唇哆嗦着,眼里有浑浊的泪水滚落。
他知道自己这群人根本不是眼前这支车队的对手。
那些护卫动作利落,眼神锐利,身上还带着隐隐的血腥气,显然是见过真章的。
他们这些饿得手软脚软的流民,拿着几根木棍草叉,原本就是孤注一掷,想着哪怕拼死抢到一点粮食也好,根本没抱能活着离开的希望。
可没想到,这位看起来身份尊贵的小姐,不但没有让护卫驱赶或杀伤他们,反而真的分出了粮食和衣物,甚至还给了银币。
“小姐……”男人声音哽咽,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抹了把脸,将泪水混着脸上的污垢擦成更深的痕迹,“谢谢您……真的谢谢您……”
但他还是摇了摇头,声音里透着一股更深沉的绝望:“可是……哪里还有什么镇子肯收留我们做苦力啊?我们前些日子也去过几个镇子,城门口挤满了和我们一样逃难的人。守城的人说人够多了,不要了,连城门都不让进……他们不缺人,真的不缺……”
艾莉诺再次沉默了。
她又何尝不知道呢?
这一路走来,看到的、听到的,无不印证着男人的话。
城镇紧闭大门,乡村十室九空,流民如蝗虫般漫无目的地迁徙,却找不到一处可以落脚的地方。
她希望这些人能有个念想,能凭着这点微薄的希望支撑下去。
可如今,这最后一点虚假的希望,也被男人用最直白的事实揭破了。
过了许久,艾莉诺才轻声开口,声音在呼啸的秋风几乎听不清:
“那就努力活下来吧。”
男人怔了怔,他不再多言,只是用那只完好的手紧紧攥住银币和粮袋的边缘,重重地点了点头,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他不敢奢望更多,能多活一天,能让身后的老人孩子多吃一口,便是此刻唯一能抓住的东西了。
马车重新上路,车轮碾过坑洼的路面,将那队抱着分得粮食、在寒风中蹒跚走向未知荒野的流民身影,渐渐抛在身后,最终消失在扬起的尘土与愈发浓重的暮色里。
车厢内,艾莉诺闭着眼睛,纤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她并未沉睡,精神感知却如同水波般以她为中心缓缓扩散开去。
周围的风在轻轻地振荡,携带着远处隐约的哭喊、咒骂、兵器碰撞的杂音。
她仿佛能“听”到这片土地的呻吟与哀鸣。
父亲所说的“风”,已经不再是远处隐隐的雷声,而是化作了席卷四野的狂暴飓风,将无数像拜伦执事、像瓦伦男爵领的农户、像灰石镇的居民、像刚才那些流民一样的树叶,无情地卷起、抛掷、撕裂。
而她所做的,依然是往龟裂的田地里滴水。
或许能让几株秧苗多撑片刻,却无力阻止整片田野在烈日与狂风中走向荒芜。
马车在愈发崎岖破败的道路上颠簸前行,窗外景色荒凉,偶尔可见被焚毁的农舍废墟,或是倒在路边、早已被野兽啃噬得面目全非的骸骨。
秋风呜咽着穿过枯死的树林,卷起漫天枯叶与尘土,盘旋升腾,仿佛在为这个迅速滑向混乱、鲜血与苦难的深渊的时代,奏响一曲苍凉而无望的哀歌。
……
蒙特领。
金秋十月的阳光,如融化的蜂蜜般倾洒在蒙特领的土地上。
空气中弥漫着新烤面包的甜香、苹果酒的醇厚,以及人们发自内心的欢笑。
这是蒙特领一年一度的丰收节,是北境少有的、能让所有人在冬日前尽情欢庆的日子。
蒙特堡前墨菲专门修建的广场上,早已布置得热闹非凡。
长长的木桌铺着洁白的亚麻桌布,上面堆满了金黄的面包、烤得滋滋冒油的香肠、整只的烤鸡、成桶冒着泡沫的麦酒和甜美的苹果酒。
巨大的篝火在广场中央熊熊燃烧,火星不时噼啪着飞向湛蓝的天空。
到处是鲜艳的彩带和用麦穗、南瓜装饰的花环。
凯登站在广场中央临时搭建的木台上,一身白色常服,腰间佩着简洁的礼仪长剑,显得挺拔而干练。
他身旁站着艾琳娜,一袭暖黄色的羊毛长裙,外罩同色系的斗篷,棕色的发辫上点缀着几朵小小的野菊,笑容温婉而明亮。
“诸位!”凯登的声音通过生命能量传遍广场,嘈杂的人声渐渐安静下来。
他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的面孔,这里有世代居住的老领民,也有近年来从各地迁来的新居民。
有满面风霜的农夫,也有手艺精湛的工匠。
有头发花白的长者,也有被父母抱在怀里的孩童。
“又是一年丰收季。”凯登的声音沉稳有力,“感谢奥睿利安的眷顾,更感谢在座每一位的辛勤劳作。是你们的汗水,浇灌出了田地里沉甸甸的麦穗。是你们的手艺,锻造出了坚固的工具和精美的织物。是你们的守护,让蒙特领在动荡的时代中依然保持着安宁。”
人群中响起赞同的低语和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