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小时后。
车厢内再次泛起细微的涟漪。
下一刻,艾莉诺的身影悄无声息地重新出现在她原先的座位上,仿佛她从未离开过。
她去时如何,归时亦是如此。
墨绿色的束腰长裙依旧整洁,黑发柔顺地披在肩后,连膝上那本厚重的笔记都还保持着合拢的状态,似乎连页角都未曾翻动。
奥萝拉第一时间轻声开口:“回来了?没遇到什么麻烦吧?”
墨菲也问道:“还好吗?”
艾莉诺闻声,缓缓抬起眼帘。
她先看向母亲,轻轻摇了摇头,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低声道:“没有麻烦,母亲。”
然后,她的目光转向父亲,那双向来沉静的眸子里,此刻清晰地映出了一种混合着疲惫、悲伤与深深困惑的情绪。
“我……”艾莉诺的声音比平时更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她顿了顿,目光有些失焦地投向自己交握的双手:“我……我用法术稳定了那个男孩的伤势,震慑了几个想要趁火打劫的无赖,甚至……熄灭了大火。”
“做完之后,他们跪在地上感激我……但我看着他们,他们的眼神仍然空空的,即便理应无忧无虑的孩童,也很麻木绝望,仿佛治好伤后,仍旧没有未来……”
“后来,我带他们去找了领主的人,他们承诺会从领主庄园拨发一些应急的粮食,并减免部分今年的地租,用以重建磨坊。直到听到这个具体的承诺,那个一直抱着焦黑麦袋、眼神空洞的老妇人,也就是那个受伤男孩的姐姐,才第一次露出了像是要哭、又像是要笑的表情。”
“但是父亲,那个男爵领,在地图上只有指甲盖那么大小,甚至比不过泰梅瑞丝公爵领的一个角落,在王国、在大陆上,更是渺小得微不足道。可就在这么小的地方,这样的事就在发生。那放眼整个王国,整片大陆,此时此刻,又有多少磨坊在燃烧?多少孩子饿着肚子?”
她抬起头,再次看向墨菲,黑眸里涌动着难以言喻的悲伤:“父亲,我做的那点事,就像……就像往一片干涸龟裂的田地里,滴了几滴水。转眼就没了,连一点湿痕都留不下。改变不了田地龟裂的事实,更改变不了天上没有云彩的现实。”
奥萝拉伸出手,轻轻覆在女儿冰凉的手背上。
艾莉诺感受着母亲掌心的温度,却没有感到丝毫轻松:
“父亲……这个世界,就不能……变一变吗?”
墨菲安静地听着女儿带着哽咽尾音的低语,目光落在艾莉诺写满迷茫的脸上:
“种子破土,需要合适的土壤、水分和光照。”
“很多时候,改变需要的不仅仅是‘想’,也不仅仅是‘做’。它需要无数‘想’与‘做’在正确的时间、正确的地点,汇聚成一股足以撬动旧有惯性的力量。它需要承受破土时的挤压,需要对抗浪潮退去后的回流。”
“你所做的,或许未能立刻改变那片田地龟裂的现状。但至少,那个男孩身上的疼痛减轻了,几个家庭今晚不必担心再被劫掠,那座小镇得到了一个未来的承诺。”
“这些,本身就已经是‘变’的一部分,是浪潮涌动前最细微的波纹,是种子在黑暗中积蓄的力量,它们并非无用。”
“至于这个世界能否‘变一变’……时间会给答案。而推动答案出现的,正是每一个在此时、此地,觉得‘不能这样下去’,并为此付出了行动的人,无论那行动看起来多么微小。”
艾莉诺怔怔地听着,眼中的悲伤并未完全散去,但她也不再追问,只是低下头,更紧地回握住奥萝拉的手,仿佛在汲取力量。
墨菲不再多言,将目光投向窗外已经逐渐变得深沉的夜色。
车轮声规律依旧,载着车厢内沉默的三人,继续向着北方,向着家的方向,平稳驶去。
……
蒙特领,城堡书房。
墨菲坐在轮椅上,膝上盖着那条深红色的绒毯,目光落在身前半空中。
那里,一柄长约三寸、通体流转着暗金色泽的飞剑,正无声地悬浮着。
剑身并非静止,而是以一种极其玄奥的轨迹缓缓游弋,时而如游鱼摆尾,时而如灵蛇盘绕,每一次微小的转折,都发出低沉而悦耳的嗡嗡轻鸣,仿佛在与某种无形的旋律共振。
墨菲的目光随着飞剑的轨迹移动,眼神专注,体内法力也随着飞剑的移动而以一种玄妙的轨迹运动。
咚咚咚!
就在这时,门口上响起了三下不轻不重的叩击声。
飞剑游弋的低沉的嗡鸣声极其自然地低了下去,然后发出极轻的一声清鸣,随即化作一道流光,悄无声息地没入墨菲盖着绒毯的小腹位置,消失不见。
墨菲的目光落向房门方向,平静地开口:“进来。”
门被轻轻推开,凯登走了进来。
他带着一丝倦意,先对墨菲恭敬地行了一礼:“父亲。”
“嗯。”墨菲微微颔首,目光示意他坐下。
凯登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过了一会儿才开口:“父亲,有几件领地事务需要向您禀报。新木镇东边水渠的加固工程已经完成,夏季的灌溉应无虞。与帝国方面的贸易协定最终文本已经由阿黛拉小姐再次带来,我方核查无误,只待您最后审阅用印。另外,劳拉伯爵那边传来消息,南境矿脉新一季的产出品质稳定,运输也已安排妥当,还有……”
他条理清晰地汇报着,墨菲安静地听着,偶尔点一下头,表示知晓。
凯登顿了顿,话锋似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转变,他抬眼看了下父亲的脸色,斟酌着措辞:“还有一事……是关于艾莉诺的。”
墨菲的目光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落在凯登脸上,示意他继续。
凯登的语气变得谨慎了些:“艾莉诺她……最近一段时间,似乎调用了几笔城堡库房的物资,主要是粮食、基础的疗伤草药。数量不算特别巨大,但去向……并非用于蒙特领内部。根据下面执事的报告和隐约的线索,这些物资似乎被送往了与我们相邻的几个男爵领和子爵领,尤其是那些近期遭遇了灾荒或领主加税传闻较多的地方,用于……救济当地的平民。”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着父亲的反应,而墨菲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
凯登继续道:“执事们并非质疑艾莉诺的善心,只是有些担忧。一来,此类物资外流,虽每次量不大,但若形成惯例,长期来看对领地储备和预算规划或有影响。二来,跨领地救济,极易引起相邻领主的不快甚至猜忌,恐生不必要的麻烦。三来……”
他略微压低了声音:“艾莉诺身份特殊,如此行事,是否……太过引人注目?如今外界风云变幻,这是否会造成领地的损失?”
墨菲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一种毋庸置疑的意味:
“由她去吧。”
凯登微微一怔,似乎没想到父亲会如此干脆。
墨菲继续说:“凯登,钱粮物资,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囤积在库房里,不过是一堆会慢慢朽坏的数字和实物。它们真正的价值,在于被使用,在于流动,在于能换来些什么。”
“艾莉诺用它们去换什么?换一些孩子今晚不必挨饿,换几个家庭暂时不必绝望,换她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践行她认为对的事,抚平她心中因看见苦难而生的波澜。”
“这比让它们堆在库房里蒙尘,要有价值得多。”
“至于相邻领主的不快,或外界的注目……”墨菲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冷意,“蒙特领行事,何须看他人的脸色?只要不违背根本的律法与道义,艾莉诺想做什么,便让她去做。若真有人因此生出不该有的心思,那便是他们的问题,不是艾莉诺的,也不是蒙特领的。”
他看着凯登,目光深邃:“记住,凯登,财富与力量,若不能用来守护你认为值得守护的,不能用来让你在乎的人活得更加顺遂心意,那便与守财奴窖藏的废铜烂铁无异。艾莉诺的这份心,这份行动力,远比那些被运出去的粮食和布匹珍贵。”
凯登听着父亲平静却斩钉截铁的话语,脸上的那丝顾虑渐渐消散。
他站起身,再次向墨菲躬身:“是,父亲。我明白了。我会吩咐下去,让执事们配合艾莉诺的需要,同时也会注意处理可能的外部反应,确保不会给领地带来实质性的困扰。”
“嗯。”墨菲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凯登知道谈话已经结束,便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书房,并轻轻带上了门。
……
圣城,祈祷室。
清晨稀薄的光线透过彩绘玻璃窗,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圣·西里尔身披深红色的枢机主教长袍,坐在一张高背椅上。
他的身躯只剩下一副嶙峋的骨架支撑着厚重的袍服。
伊丽莎白站在他面前。
素白的长袍纤尘不染,衬得她肌肤胜雪,身姿愈发显得纤细而超然。
“伊丽莎白,”圣·西里尔的声音响起,苍老而缓慢,“晨星之钟你近日的体悟如何?有把握将它彻底唤醒,让它的钟声,真正响彻教廷的每一寸疆土吗?”
伊丽莎白缓缓抬起眼帘,漆黑的双眸平静地迎向老人威严的目光。
“枢机主教阁下,对于唤醒晨星之钟沉睡的力量,我有信心。”
“但这份信心,并非源于十足的把握。圣物之力浩瀚莫测,其真正的唤醒条件与代价,古老的记载语焉不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