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扬起的尘土缓缓落下,遮蔽了道路尽头那点远去的影子。
路口重归空旷,只留下道路两旁翻倒的板车、散落的谷物,以及一群惊魂未定、面面相觑的农户。
紧绷的弦松开了,嗡嗡的低语取代了之前的喊叫。
大多数人脸上还残留着激愤后的潮红和恐惧的苍白,但更多是一种茫然。
危机似乎随着那辆马车的离去而暂时解除了,可接下来呢?
几个年轻农户手脚麻利地将散落的粮袋重新归拢到板车上,年长的则围着额头包扎好的同伴,低声询问伤势。
他们的目光却不自觉地瞟向道路尽头,又迅速收回,带着一种混杂着敬畏与困惑的神情。
最先开口的是之前冲出来指责卫兵的农妇玛丽安,她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声音还有些发颤:“老天爷……刚才可吓死我了。那些兵棍子真敢打人!多亏了那位大人……”
她看向正指挥着两个半大孩子将最后几袋粮食搬上车的拜伦执事:“执事,那位坐轮椅的老爷,到底是什么来头?我瞧着他也没说什么重话,怎么那些凶神恶煞的家伙就跟兔子见了鹰似的,连滚带爬地跑了?”
这个问题立刻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连沉默寡言的老汉斯也停下手里的活计,竖起耳朵。
拜伦执事将一袋略有破损的粮袋小心放好,直起身,擦了擦额角的汗和灰尘。
他看着围拢过来的教友们,一张张脸上写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强烈的好奇。
刚才他解释过了,但那只是为了挪开道路的仓促解释,农户其实还没有准确明白墨菲的地位。
于是,拜伦执事再次走到教堂台阶前,那里的地势稍高,能让大家都听清。
“诸位教友,刚才那位大人,是北境蒙特领的领主,默菲尔德大人。”
他略作停顿,让这个名字在农户脑子里消化一下,然后才缓缓补充:“他……就是人们常说的‘雷霆之剑’。”
“雷霆之剑?”
年轻的农户托马斯挠了挠头,这个名字刚才就已经听过了,听起来确实威风,但对他而言,和“铁锤约翰”、“快腿彼得”之类的绰号似乎没太大区别,无非是更响亮些。
拜伦执事看到了托马斯和其他几个年轻人眼中的不解,他理解这种隔阂。
对这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户来说,传奇的世界太遥远了,远不如地里的收成和领主老爷的税赋实在。
“这个名号,意味着他是真正的传奇,”拜伦执事换了一种更具体的方式解释,他的目光扫过年长的几位,“汉斯,老彼得,你们应该还记得,大概十年前,有过一阵子很不太平,贵族们人心惶惶,调兵遣将赶往东方,前往圣像画前祈祷的贵族们都多了起来?”
老汉斯浑浊的眼睛眨了眨,努力回忆着:“好像……是有这么回事。那时候还被额外征了一笔‘东境支援税’,说是要铸盔甲、买刀枪,打什么了不得的怪物。据那些路过的行脚商说,是东方黑石要塞那边,天都裂开了口子,钻出来吃人的邪祟?闹得沸沸扬扬,连咱们这儿的鸟雀那阵子都惊惶得很,整天乱飞乱叫。”
“对,”拜伦执事点点头,“那是一场波及甚广的大乱,搞不好整个世界都会陷入邪恶力量所笼罩的黑暗之中。但在最后关头,雷霆之剑大人一步踏入传奇之境,以无上伟力关闭了位面通道,击溃了怪物大军,拯救了黑石要塞,也拯救了我们所有人脚下的这片土地。他是整个大陆公认的英雄,是连国王陛下都要以礼相待的至高强者。”
人群中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传奇?
拯救大陆的英雄?
国王都以礼相待?
这些词汇远远超出了他们的日常认知,仿佛在听一个神话故事。
但看看刚才那些卫兵屁滚尿流的样子,看看那位大人沉静如渊的气质和精锐的护卫,由不得他们不信。
过了一会儿,拜伦执事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思考该不该说,但看着眼前这些受苦的教友,他还是补充道:
“而且,根据一些从北边行商或旅人那里偶尔传来的消息,默菲尔德大人不仅力量强大,治理他的蒙特领更是……很有一套。听说那里的税赋明白,规矩公正,领民的日子,比起许多地方要安稳得多。”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大家眼中升起的惊讶和一丝难以言喻的羡慕,最终轻声但清晰地说道:“可以说,他是一位……名声很好的领主,一位难得的、心系领民的强者。”
“心系领民的好领主?”玛丽安喃喃重复,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被现实的阴霾笼罩。
她看了看自己粗糙的手和身边面黄肌瘦的孩子,一个念头忍不住冒了出来。
她胆子本就比旁人大些,此刻更是鼓起勇气,向前半步,声音里带着希冀和忐忑:
“执事……既然这位大人这么厉害,又是个好心的老爷,那……那我们刚才为啥不求求他?求他给男爵老爷递句话?或者……或者主持个公道?他那样的大人物,说话肯定管用!”
这话像是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激起了一圈涟漪。
几个农户互相交换着眼色,有的觉得玛丽安异想天开,有的眼底却也不禁闪过一丝同样的渴望。
“玛丽安,你昏头了!”老彼得立刻出声,他是村里最年老、也是最谨慎的人,“那样天一样高的大人物,路过瞧一眼已经是咱们的运气了,你还敢往上凑?再说了,凭啥帮咱们?”
“就是,”另一个农户接口,语气实在,“咱们平头百姓,能跟传奇老爷说上话?别惹恼了人家,反而给执事招祸!”
拜伦执事听着他们的争论,心中既有欣慰也有苦涩。
欣慰的是,大家本能地维护他,苦涩的是,这维护如此微弱,而他自己的力量,在面对男爵这样的领主时,还是太单薄了。
他抬了抬手,待众人安静下来,才缓缓说道:“玛丽安的心思,我明白。而老彼得你们的顾虑,是存在的。”
他先安抚了双方,然后指向已经空荡荡的、没有卫兵的路口:“但是,你们看,大人其实已经帮了我们。”
众人一愣,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那里确实早就空无一人,在墨菲走后,那些卫兵就已经开溜了。
拜伦执事继续道:“那些卫兵,说到底是听令行事的小卒,不是男爵麾下的骑士老爷。他们面对我们聚众阻拦,本就心虚,更怕事情闹大,伤了人,毁了教堂的粮食,没法向上面交代、毕竟,教廷的颜面,他们多少要顾忌一点。”
“而默菲尔德大人的车驾恰好经过,他并不需要说什么,甚至不需要明确表态。他的身份,他雷霆之剑的名号本身,就是一座无形的大山。卫兵头目再蠢,也知道绝不能冒犯这样的人物。大人的护卫只是要求让开道路,对他们而言,这就是最正当的命令,最合适的借口。”
他环视着渐渐明白过来的农户们:“所以,他们退走了,走得干脆利落。不是因为他们怕了我们手里的草叉,而是因为‘遵从了传奇骑士的命令’。我们暂时保住了这些粮食,今天的难关,算是渡过去了。这,就是那位大人给我们带来的、最实际的帮助。”
人群彻底安静了。
年轻的托马斯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更加用力地去推那辆沉重的粮车。
玛丽安眼中的希冀光芒彻底黯淡下去,她低下头,用围裙角擦了擦眼角不知是灰尘还是别的什么。
一直沉默听着的老汉斯,这时却慢慢直起了佝偻的腰背。
他看了看玛丽安,又看了看拜伦执事,布满沟壑的脸上没什么激动表情,只是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沉淀了下去,又有什么东西微微亮了起来。
他用力清了清嗓子,那声音像破风箱一样嘶哑,却吸引了大家的注意。
老汉斯缓缓开口:“执事说得在理。靠山山会倒,靠水水会流,靠别人……终归不如靠自己的一双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或沮丧或茫然的脸:“这些年,旱灾、虫灾、加税、征兵……哪一样不是难关?十年前那场吓死人的‘东境税’,咱们不也咬牙挺过来了?那时候,可没什么传奇老爷路过,拜伦执事也没有来。”
拜伦执事心中一动,接过老汉斯的话头,声音陡然提高了一些:“汉斯说得没错!刚才,即便没有雷霆之剑大人恰好路过,我们难道就真的束手无策,任由他们拉走最后的希望吗?”
他向前一步,站得更高了些,午后的阳光落在他洗白的修士袍上,竟也映出几分不容侵犯的意味:
“我们聚在这里,不是因为我们喜欢对抗领主,而是因为我们要活下去,要让我们的孩子活下去!我们手里的草叉木棒,或许抵不过真正的刀剑,但我们站在一起的决心,我们守护家园和信仰的意志,就是我们的力量!”
他的目光灼灼,依次看过每一张脸:
“粮食暂时保住了,但日子还要过下去。接下来,我们要更小心地藏好这些粮食,合理分配,互相帮衬,把地里的活儿干得更精细,哪怕多收一把麦穗也是好的。男爵那边……只要我们行得正,谨守教友的本分,团结一心,他未必就敢真的把事情做绝。别忘了,执事我还在,教堂还在,奥睿利安的光,不会永远被乌云遮蔽!”
这番话像一阵风,吹散了众人心头淤积的不安。
年轻的托马斯挺直了背,闷声不响地扛起一袋粮,脚步比之前稳了许多。
玛丽安用力抹了把脸,不再看远方,弯腰将散落的麦粒仔细捧起,倒回袋中。
老彼得虽然还是皱着眉,但眼神里多了几分坚韧,他走过去,帮着一个力气小的妇人抬起板车的一角。
其他人也纷纷行动起来,清理路面的、检查粮袋破损的、搀扶伤者的……仿佛要将刚才的恐惧和无力,都通过这实实在在的劳作驱散。
拜伦执事看着大家重新振作起来的精神气,和老汉斯对视了一眼。
老汉斯那满是皱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不可察地微微颔首,然后也佝偻着背,去收拾散落在田埂边的几捆干草。
这一眼对视,让拜伦执事心中稍安,也仿佛有一股更坚定的力量从心底升起。
他转过身,面向那座朴素的白墙小教堂,在胸前缓缓划了一个新月环抱星辰的圣徽。
“奥睿利安在上,请赐予您卑微的仆人继续前行的勇气,赐予这些困苦羔羊不被绝望吞噬的坚韧。愿您的光,即便微弱,也能照亮我们脚下的寸土,指引我们在这荆棘之路上,行您所愿见的‘道’。”
祈祷完毕,他深吸一口夹杂着尘土和麦秆气息的空气,也投身到那清理的劳作中去。
风从北方掠过,吹动他洗白的袍角,也吹动着田间那些顽强挺立的、稀疏的禾苗。
……
马车继续北行,车轮碾过愈发颠簸的道路。
车厢内的气氛,与南行时已迥然不同。
路过一些领地,时不时可以见到一些荒芜的田埂、凋敝的村落,以及路上神情麻木、衣衫褴褛的行人。
艾莉诺膝上那本厚重的法术模型笔记已经许久未曾翻开。
她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粗糙的羊皮封面,黑眸却始终望向窗外。
奥萝拉也不再像来时那样,柔声向女儿介绍各地的风物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