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夏,北上的道路被烈日炙烤得发白。
墨菲一家乘坐的马车离开了相对繁荣平和的泰梅瑞丝公爵领,进入了王国北境与中部交界地带,这里是斯图亚特公爵的势力范围。
与紫罗兰城周边的富庶相比,此地田野虽广,但作物长势很差,道路也欠修缮,马车时有颠簸。
车厢内,艾莉诺正专注地看着一本厚重的法术模型笔记。
奥萝拉则将目光投向窗外,留意着沿途景物的变化。
墨菲闭目养神,身形随着马车的晃动微微起伏。
就在这时,马车明显地减缓了速度,最终完全停了下来。
“大人,夫人,”护卫队长策马来到车窗旁,声音带着一丝迟疑,“前方是斯图亚特领的瓦伦男爵领。道路被……被一些人堵住了,看起来情况有些混乱。”
墨菲睁开眼,目光平静:“去看看。”
奥萝拉轻轻握了握他的手,低声道:“我和艾莉诺留在车里。”
墨菲微微颔首。
他伸手拿起倚在车壁旁的一根看似寻常的硬木手杖。
手杖触地,借力蹦起,落在了马车一旁由护卫准备好的轮椅上。
眼前的景象,与一路行来还算平顺的官道景象迥异。
这里本应是一处小型集市的岔路口,此刻却一片狼藉。
几辆运货的板车歪斜地翻倒在路旁,沾满泥污的麻袋散落一地,露出里面半霉的谷物。
路中间,二十几个衣衫褴褛、手持简陋草叉或木棒的农户,正与七八个穿着褪色号衣、手持锈蚀长矛的卫兵对峙。
农户们脸上混杂着愤怒与恐惧,卫兵们则显得色厉内荏,不住地呼喝,却不敢真的上前驱赶。
稍远处,一座简陋的、刷着白灰的乡村小教堂前,围聚着更多面黄肌瘦的村民,有男有女,大多沉默着,眼神空洞或充满焦虑。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朴素修士袍、年纪约莫三十出头的修士,正站在教堂门口的台阶上,试图对人群说些什么,但他的声音完全被对峙双方的叫嚷和哭喊淹没。
“交出来!把粮食交出来!”一个领头的农户挥舞着手中的木棍,声音嘶哑地吼道,“拜伦执事说了,那是教堂最后一点备荒粮!是奥睿利安赐给所有信徒活命的东西!你们男爵凭什么拉走!”
“放肆!”一个看似小头目的卫兵鼓起勇气上前一步,用长矛的尾端杵着地面,“男爵老爷有令!非常时期,领地内所有粮食统一调配!教堂的存粮也是领地的财产!你们再敢阻拦,就是造反!”
“统一调配?调到哪里去了?我们家的粮缸早就空了!孩子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了!”一个农妇从人群里冲出来,声音尖利,“男爵的仓库呢?为什么不动男爵仓库的粮?非要抢教堂这点救命的东西!”
“就是!拜伦执事年前就说过,今年雨水不对,让大家省着点吃,教堂的粮是留到最后救命的!你们现在拉走,就是让我们等死!”
更多的声音加入进来,人群开始骚动。
台阶上的年轻修士急得额头冒汗,他提高声音喊道:“安静!大家都安静!不要冲动!我们可以再向男爵大人陈情……”
但他的劝解如同投入沸水的雪花,瞬间消失。
就在这时,那名卫兵小头目似乎被农妇的指责激怒,或是觉得尊严受损,猛地举起长矛,用矛杆狠狠扫向冲在最前面的那个农户!
“砰!”一声闷响,农户惨叫着被扫倒在地,额头鲜血直流。
这一下如同点燃了火药桶。
“他们打人了!”
“跟他们拼了!”
农户们赤红的眼睛瞪着,握着简陋武器的指节发白,眼看就要一拥而上。
卫兵们吓得连连后退,阵型散乱。
千钧一发之际。
“住手。”
一个并不高昂,甚至有些平淡的声音响起。
声音不大,却奇异地穿透了现场的嘈杂与混乱,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众人下意识地望去。只见路口不知何时多了一行人。
为首是一辆轮椅,上面坐着一位神色沉静、目光深邃的黑发男子。
他身后跟着几名气息精悍、装备精良的护卫,与瓦伦男爵手下这些衣衫褴褛的卫兵形成了鲜明对比。
男子并未看那些卫兵,也未看激动的人群,他的目光先落在了地上受伤呻吟的农户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缓缓抬起,看向了教堂台阶上那位年轻修士。
拜伦执事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不寻常的来客,尤其是对方护卫的装备和气质,绝非寻常旅人可比。
他连忙整理了一下修士袍,快步走下台阶,穿过渐渐安静下来、惊疑不定的人群,来到男子面前。
他先看了一眼墨菲身后的护卫和远处那辆明显造价不菲的马车,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疑,但很快被更深的忧虑取代。他恭敬地在胸前划了一个圣徽,微微躬身:
“愿奥睿利安的平静与您同在,这位大人。我是此地的驻堂执事,拜伦。”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疲惫,“让您见笑了。这里……发生了一些纷争。”
墨菲微微颔首,算是回礼:“执事,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拜伦执事迟疑了一下,但想到墨菲如此身份竟然亲自过问此事,最终还是咬牙道:
“去年秋收不好,今年春播又逢干旱。领地内许多农家存粮早已耗尽。按照以往的惯例,教堂会动用历年的‘十一税’储备和一些善心捐助设立的备荒粮,在最艰难的时候接济最需要的教友,撑到夏粮下来。这本是教堂常见的做法,也得到了历任男爵的默许。”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带着压抑的愤懑:
“但自从……自从圣城出了那件大事后,瓦伦男爵的态度就变了。半个月前,他突然下令,以‘非常时期,集中资源,保障领地安全’为由,要征调教堂所有的存粮,统一入库‘调配’。可我们等了半个月,未见一粒粮食发放给断粮的农户,反而看到男爵的管家将粮食一车车运往他的庄园和城堡里……”
他看了一眼那些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农户,又看了一眼脸色变幻的卫兵头目,叹了口气:
“今天,他们又来拉最后一批粮食。教友们实在忍不住了……就发生了您看到的事。让神圣之地蒙上冲突的阴影,是我的失职。”
这时,那卫兵头目似乎反应过来,壮着胆子走上前,对着墨菲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结结巴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