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这位大人,我们是奉瓦伦男爵老爷的命令行事,征收粮食是为了领地安全……这些刁民阻挠公务,还、还试图攻击领主的士兵……”
墨菲没有看他,目光依旧落在拜伦执事脸上。
“你是圣城直属教区任命的驻堂执事?”他忽然问道。
拜伦修士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是的,大人。我是三年前由圣务院济贫与教区事务司直接指派到此。”
墨菲沉默了片刻。
诺埃七世的人。
还是三年前……
但无论如何,以现在的情况,哪怕只是最基层、最微不足道的一个驻堂执事,在如今圣城权力洗牌的背景下,其坚持的某些“旧例”和“职责”,也足以成为地方领主眼中的障碍。
瓦伦男爵未必有多么高深的政治眼光。
他或许只是单纯看拜伦不顺眼。
一个严格按照教条和“旧例”行事,总在提醒领主对领民有“庇护责任”,甚至敢用教堂存粮接济农户的执事,在很多守旧贵族看来,简直是“多管闲事”、“蛊惑人心”的典范。
平民敢于拿起草叉木棒对抗领主的征税队,这本来就被视为大逆不道的行为。
若非拜伦长年在此经营,以自己的实力和教廷的背景维系着一种脆弱的公正,给了农户一丝敢于站出来的底气,这样的事情几乎不可能发生。
而这种事情本身,就是对传统贵族与领民关系的巨大冲击。
这无关多少实际利益,瓦伦男爵未必真的缺那点粮食。
更多是一种根深蒂固的三观不合。
就像甜咸豆腐脑之争,无关利益,却关乎“体统”和“规矩”。
在瓦伦男爵这类贵族看来,一个执事,就该老老实实主持仪式、收取十一税、为领主祈福,而不是“煽动”领民质疑领主的决定。
至于拜伦执事可能再起势带来的报复?
呵呵,不要高估某些男爵的智力。
在《贵族继承法》的保护下,大量近亲繁殖的后代充斥在贵族中。
他们能勉强靠着家族地位嗑药堆到正式骑士已属不易,其政治眼光和智慧,往往连“庸才”都算不上,蠢材才是更恰当的形容。
瓦伦男爵能够不派遣骑士扈从来,已经可以算是一种相对的小聪明。
至于拜伦的执事等级。
那是神父之下的神职阶位,其力量层级对应一等巫师学徒或普通骑士,但由于道路的不同,正面战斗能力还未必能打赢骑士扈从。
“执事,”墨菲的声音依旧平淡,“你的坚持,会让你在这里更难立足。”
拜伦执事身体微微一震,他抬起头,看着墨菲深不见底的眼眸,脸上掠过一丝挣扎,但最终,那丝挣扎被一种顽固的坚定所取代。
他再次躬身,声音虽轻却清晰:
“大人,我知道。但我受命于此,牧养此地的羔羊。若因恐惧而背弃职责,任由饥馑吞噬信任,那我才是真正让奥睿利安蒙羞之人。圣座……圣座也曾教导我们,信仰需践行于最微末之处。”
他提到了“圣座”。
那个如今在圣城或许已成为禁忌的名字。
墨菲不再言语。
他略微侧头,对身后的护卫队长示意了一下。
护卫队长立刻领会,上前几步,对那卫兵头目和仍在低语骚动的人群沉声道:“蒙特领执政官,雷霆之剑,默菲尔德大人途经此地。无关人等,立刻让开道路。”
“雷霆之剑!”卫兵头目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瞬间煞白,腿都软了几分。
农户们也停止了骚动,惊疑不定地看向那个坐在轮椅上的沉静身影。
他们之前看墨菲的架势和护卫就知道是个大人物,但看护卫队长的样子,似乎来头非常骇人。
“还、还愣着干什么!快!快把挡路的板车挪开!”卫兵头目几乎是尖叫着对手下喊道,自己率先慌慌张张地跑去推车。
有几个农户似乎还想本能地上前阻拦,那卫兵头目回头气急败坏地骂道:“蠢货!还不帮忙!知道雷霆之剑大人是什么人物吗?那是传奇!是和国王陛下比肩的大人物!一根手指头就能碾平整个男爵领!你们想死别连累我们!”
拜伦执事也赶忙上前,对农户们低声快速解释了几句,并示意他们上前帮忙清路。
农户们也不是傻子,听到“传奇”、“和国王比肩”这些字眼,脸上最后那点愤懑也被惊惧取代,赶紧上前七手八脚地帮忙。
很快,道路被清理出来。
卫兵头目更是带着卫兵跪伏在地上。
农户也要跪,但墨菲摇了摇头,让拜伦执事制止。
做完这些后,拜伦执事深深地向墨菲行了一礼,带着农户退到教堂门前,目光复杂地看着墨菲。
墨菲不再理会,轮椅缓缓碾过这片刚刚还充满火药味的土地,重新回到马车旁,仿佛刚才只是路过了一片无关紧要的风景。
在奥萝拉从车窗内投来的平静目光中,墨菲登上马车。
马车再次启动,将那混乱、贫穷、微小的坚持与无望的挣扎一并抛在身后,继续向着北境,向着蒙特领的方向驶去。
车厢内,艾莉诺不知何时已合上了笔记,黑眸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依旧显得破败的田地和村庄,轻声问道:“父亲,那个修士……会怎么样?”
墨菲的目光投向道路前方,天空依旧湛蓝,烈日灼人。
“不知道。”他平淡地回答,“或许会被调离,或许会被构陷,或许会坚持到某一天,成为这片土地上被遗忘的一粒尘埃。”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仿佛在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事实:
“这就是风起的代价,每一片被吹动的树叶,都无法决定自己落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