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是安静地坐在墨菲身侧，目光偶尔掠过窗外，眉心微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这日午后，马车在经过一个位于山坳处的破烂小镇时，被迫放缓了速度。
狭窄的街道上挤满了人，许多面黄肌瘦的镇民围在一处冒着黑烟的废墟前，哭声、咒骂声、无助的哀嚎声混杂在一起，直冲云霄。
那废墟依稀能看出原本是一间颇具规模的磨坊和相连的谷仓，此刻只剩下焦黑的断壁残垣，一些未燃尽的梁木还在冒着青烟，刺鼻的焦糊味隔着车窗都能闻到。
一个头发花白、脸上沾满黑灰的老妇人瘫坐在废墟前，怀里紧紧抱着一小袋大概是抢出来的、边缘也已焦黑的麦子，干涸的双眼望着天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不成调的嘶哑声音。
她身边，一个约莫十岁左右的男孩，衣服破了大半，露出的皮肤上满是燎泡，正呆呆地看着还在冒烟的谷仓方向，不哭也不闹，眼神空洞得可怕。
几个看起来像是镇里管事的人，在废墟边缘急得团团转，呵斥着几个端着破木桶、试图泼灭余火的少年，声音里充满了绝望。
“磨坊……谷仓……都没了……今年的租子……拿什么交啊……”断断续续的哭诉随风飘来。
马车在护卫的小心引导下，艰难地从人群边缘挤过。
艾莉诺的目光死死锁在那个烧伤的男孩和濒临崩溃的老妇人身上，直到马车转弯，将那幅惨烈的画面抛在身后，她才猛地收回视线，用力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不住颤动。
车厢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
过了许久，艾莉诺才缓缓睁开眼，那双总是沉静的黑眸里，此刻翻涌着不解、愤怒与深深的困惑。
她转过头，望向一直闭目养神的父亲，声音有些发干：
“父亲大人……圣城发生那场……爆炸，不过是两个月前的事情吧？”
“从圣城到这里，路途遥远，消息传递本应缓慢。就算是快马加鞭的信使，或者利用教会通讯渠道，知晓此事并做出反应的，也应该是上层人物，可为什么……”
她的目光仿佛又看到了路上那些突然变得肆无忌惮的税吏、村庄外新设的、盘剥过往行商的关卡、还有刚才那场不知缘由却足以摧毁一个小镇生计的火灾……
“为什么连这样的穷乡僻壤，连这些最底层的卫兵、税吏，甚至可能是地痞无赖，都好像一下子……变了脸？仿佛一夜之间，规矩就不是规矩了，谁都可以借着‘非常时期’的名头，更加凶狠地扑上来撕咬？”
“这快得……不合常理。就像是……有人迫不及待地、故意把‘圣城出了大事，上面管不了那么多了’这个消息，用最快的速度，撒得到处都是。好让下面这些……”
她咬了咬嘴唇：“这些蠢蠢欲动的鬣狗，提前闻到血腥味，开始狂欢。”
墨菲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静静地听着女儿的分析。
他的目光落在艾莉诺因激动而微微涨红的脸上，又似乎透过车窗，看向了更远处迷蒙的、笼罩在不安中的田野：
“你说的没错，艾莉诺，消息的传递，自有其速度。但若有人，不止一方的人，都希望这消息‘快些’、‘再快些’地传开，希望它像野火一样燎原，那么，它就能以超出常理的速度，烧遍每一个角落。”
他略微停顿，仿佛在回忆：“十年前，深红之潮的危机爆发时，恐慌的蔓延速度，也曾快得异常。那不仅仅是因为灾难本身可怕，更是因为……有人需要恐慌，需要混乱，需要旧有的秩序出现裂痕。”
“这一次，不过是旧事重演。圣城的变故，对于某些人、某些势力而言，不是需要掩盖的灾难，而是一个千载难逢的‘信号’，一个可以公然撕下伪装、加快步伐的‘契机’。他们将这个信号精心包装，通过他们掌控的种种影响的渠道，用最快的速度扩散出去。”
“他们要让每一个瓦伦男爵，每一个税吏头目，每一个地方上的豪强，都及时地意识到，头上的紧箍松了，或者至少看起来松了。现在，是扩张权力、敛取财富、清除异己的好时候。”
“至于这消息传播过程中，有多少夸大，有多少扭曲，有多少别有用心的引导……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达到了目的。让水浑起来，让原本被压抑的欲望和冲突，提前、加倍地释放出来。”
艾莉诺听着，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她想起格拉摩根伯爵那充满理想却无力实现的蓝图，想起拜伦执事孤身一人的坚持，想起那个烧伤男孩空洞的眼睛……
所有这些个体的苦难与挣扎，在父亲所描述的这幅庞大而冷酷的棋局中，仿佛都成了无关紧要的尘埃，被那些执棋者轻易掀起的风暴裹挟、撕裂。
艾莉诺低下头，不再望向窗外那些令人心碎的景象，她重新打开了膝上的笔记，但目光却并未落在那些复杂的符文上，而是显得有些空洞。
奥萝拉轻轻叹了口气，伸出手，握住了女儿微微发凉的手。
车厢内安静了片刻，只有车轮规律的声响和窗外模糊的风声。
墨菲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你想管，对吗？”
艾莉诺身体微微一震，抬起头，黑眸对上父亲深邃的目光。
她张了张嘴，又抿紧，眼中闪过挣扎，最终低声道：“我……我不想。”
墨菲看着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然后缓缓问道：“艾莉诺，你觉得，一个人活在这世上，只需要‘活着’就够了吗？像路边的石头，或者田里只知生长的麦子？”
这个问题让艾莉诺怔住了。
她下意识地想要反驳，但话到嘴边，又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思绪：“不……我不觉得如此。人不是石头，也不是麦子。可是……”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更轻：“我也不是一个人。我是蒙特家的女儿，是您的女儿，是泰梅瑞丝领地的继承人。我的‘想’，不能只是‘我想’。”
“如我介入漩涡，可能会给蒙特领、大家带来麻烦。我……不想因为我的冲动，让大家陷入危险。”
“所以，”墨菲的声音依旧平稳，“你选择‘不想’？因为身份和责任，所以压下你看到不公时心里涌起的那份‘想’？”
艾莉诺被问得有些无措，她交握的手指微微收紧，纤细修长的指节泛白。
她无法否认父亲的话语。
在看到那个烧伤男孩空洞眼神时，在看到老妇人绝望嘶嚎时，在她想到这个世界上正在发生残酷的事情，从小生活在和平富足的蒙特领的她，心里确实涌起过一股强烈的、想要做点什么的冲动。
但她知道这个冲动是不对，因为……
就在这时，墨菲再次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道惊雷在她耳边炸响：
“去吧。”
“父亲大人？”艾莉诺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她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墨菲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双总是深沉难测的眼眸里，此刻却清晰映出她的身影：
“正因为我是你的父亲，艾莉诺。所以，只要是你认为对的、是你想走的路，那么，这条路可能带来的后果，无论是麻烦，还是别的什么，我都愿意为你承担。这是我作为你父亲，最基本的责任。”
“但是……”艾莉诺急急地想要说什么。
“没有但是。”墨菲打断了她，“你还年轻，艾莉诺。在你这个年纪，不需要背负那么多‘但是’。你的心意，你的判断，你的选择，那才是最珍贵的。随着你的心意就好。蒙特领和我，还没有脆弱到承受不起你一次‘随心而行’。”
一直安静听着的奥萝拉，这时也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湛蓝的眼眸里满是温柔：
“你父亲说得对，艾莉诺。一个人活在世上，不只需要活着，更需要活得像自己。你有力量，有心，也有我们。既然你心里放不下，那就去吧。”
艾莉诺看着父亲平静的面容，又感受着母亲手心传来的温暖。
那股被理智压抑下去的冲动，如同被春风拂过的野火，瞬间重新炽烈地燃烧起来。她眼中最后一丝犹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然的光芒。
她咬了咬牙，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目光瞬间变得专注而锐利，她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一动，空气中泛起一阵极其细微的涟漪。
下一刻，她的身影如同水中的倒影被风吹散，就在奥萝拉和墨菲的注视下，无声无息地、彻底消失在了马车车厢之中。
只有她刚才坐过的位置，软垫上还留着一个浅浅的凹痕，以及空气中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少女的清新气息。
马车依旧在颠簸中前行，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车厢内也只剩下墨菲和奥萝拉两人。
奥萝拉转过头，看着墨菲沉静的侧脸，那双湛蓝的眼眸里映着柔和的光。
她同样伸出手，轻轻覆在墨菲放在膝头的手背上：
“哥哥，你也是，如果你也想做什么，就去做吧。别总把什么都藏在心里。”
墨菲同样转过头，落在奥萝拉关切的脸庞上。
他反手轻轻握住奥萝拉温软的手，摇了摇头：“不，奥萝拉。我不想做什么。”
奥萝拉微微蹙眉，握紧了他的手：“人活在这个世上，不能只有活着，这是哥哥你说的话。”
墨菲沉默了片刻，目光似乎飘向了很远的地方，又缓缓收回。
他紧了紧握着奥萝拉的手，声音低沉而清晰：“是啊，人不能只有活着。但我有你们，有蒙特领那一方水土要守护，有艾莉诺、凯登他们需要看着成长……这些，对我来说，就已经足够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透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如果……如果时光能够逆转，或许就没有什么遗憾。”
奥萝拉闻言，轻轻摇了摇头，金色的发丝在透过车窗的光线中微微晃动：“时光又怎么能够逆转呢？这种事情，恐怕连奥睿利安也做不到吧。不然，这世间的一切，岂不早就圆满了？”
墨菲看着妻子认真的表情：“是啊，做不到。即便能做到……”他微微停顿，“或许，也已经未必会去做了。”
奥萝拉听得有些茫然，但她并未深究，只是将头轻轻靠在墨菲的肩膀上，感受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和温度。
她轻声说道：“哥哥，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是为了什么，或者不为了什么，我都支持你，一直都会。”
墨菲用另一只手，轻轻揽住了奥萝拉的肩膀：
“那就让艾莉诺稍微开心点，说到底玛格丽特本身并不算我送给她的礼物。”
奥萝拉点了点头：
“那也算我的一份，我会帮艾莉诺处理首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