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此刻所经过的这片丘陵区域，其实尚未真正进入蒙特领，只是相邻领地的一处边缘地带。
连这样的边缘之地，在经历漫长寒冬后乍暖还寒的初春，都能维持基本的村落与烟火气，已经说明了许多问题。
她将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投向那连绵丘陵的尽头。
远处，黄昏山脉一处较为平缓的隘口已然在望。
她知道，穿过那道隘口，再穿过黄昏山脉，才算真正踏入蒙特领的疆域。
她口中那些“优质铁器”、“独特纺织品”的源头，卡尔口中那位饱受争议的传奇骑士的居所，都在那道山脉屏障之后。
她知道卡尔的话里不乏偏见与年轻人的轻狂，但某些关于那位传奇骑士身体状态的传言，的确在高层小范围里流传。
这次商务使团前来，明面上是洽谈扩大贸易，尤其是蒙特领特有的某些优质金属制品和纺织品的独家采购协议，但暗中是否也有探察虚实的意图，她无法确定。
毕竟，这背后牵扯的，是三皇子殿下本人、甚至更高层的意志与布局。
……
马车艰难地攀爬着一道斜坡。
当它终于驶出黄昏山脉，向前继续行驶的时候，车厢内陷入了一片短暂的寂静。
卡尔原本准备继续抱怨的话语卡在了喉咙里。
他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仿佛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景象。
黄昏山脉这一头，是一片与来时所见截然不同的天地。
蜿蜒但明显经过精心修整的灰白色石板路取代了泥泞的土道，沿着山谷平缓延伸。
道路两旁，不再是稀疏破败的农舍，而是一座座规划整齐、外墙粉刷着浅黄灰泥的村屋。
屋顶覆盖着深色的瓦片，烟囱里冒出袅袅炊烟，在清冷的空气中笔直上升。
更令人惊讶的是，几乎每户屋前都有一片打理得井井有条的园圃，尽管初春时节还未见繁花，但翻整过的黑土和搭建好的藤架显示出主人家的勤勉。
不！准确说是取暖的物资充足。
否则再勤勉也没有任何意义。
村子中央甚至有一个用石块砌成的小广场，中央立着一座石制水井，几个衣着整洁、面色红润的村民正围在那里交谈，并不像寻常村落一样躲在村里避寒。
看到山道上下来的帝国车队，他们并未露出惊慌或好奇，只是停下话头，礼貌地朝这边望了望，便继续自己的事情。
“这……这里是蒙特领了？”卡尔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迟疑，先前那种刻薄的语调消失得无影无踪。
“应该还不是核心领地。”阿黛拉的目光同样被窗外的景象吸引，她的声音里也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讶异，“地图上看，这应该是蒙特领边缘的一个普通村庄。”
“边缘村庄？”卡尔猛地转过头，盯着阿黛拉，“你管这叫边缘村庄？看看那些房子，看看那石板路！这比我见过的帝国许多子爵领地上的城镇都要像样！”
他的眼睛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马车外的景色。
远处山坡上成片的、修剪整齐的果树林，一条从山上引下的清澈溪流旁，架设着显然是用来驱动什么器械的水车。
更远处，在一片较为开阔的平地上，可以看到用木栅栏围起封闭的畜栏，里面隐约可听到传来牲畜嘶吼。
马车继续前行，沿着石板路穿过这座宁静而富足的村庄。
道路渐渐拓宽，两侧开始出现一些明显是商铺或作坊的建筑，木制的招牌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他们看到一家铁匠铺敞着门，炉火通红，叮叮当当的锻打声富有节奏地传来。
另一家敞开的门脸里，传出织机规律的咔哒声，隐约可见里面堆放着的色彩鲜艳的织物。
几个孩童在路边玩耍，他们穿着厚实但整洁的棉衣，小脸圆润，看到装饰陌生的帝国马车，也只是好奇地张望了一下，便又专注于自己的游戏。
没有衣衫褴褛，没有面黄肌瘦，没有那种在贫瘠之地常见的麻木与暮气。
这里的一切都透着一股井然有序、安居乐业的气息。
卡尔彻底沉默了。
即便是帝国某些富庶行省的乡村，也未必能有如此整洁的村容、如此平整的道路、如此精神饱满的领民。
“我……”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来挽回面子，却发现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最后，他只干巴巴地挤出一句：“这里的领主……治理得不错。”
阿黛拉没有回他，说这里的领主理查德并不在，也没有看他。
她的目光落在远处山坡上另一片规模更大的建筑群上，那里似乎是一个集中的作坊区，隐约能看到更多的人影和升起的淡淡蒸汽。
“卡尔，”阿黛拉缓缓开口，“或许，在评价一个地方，尤其是评价一位传奇骑士管辖的领地之前，我们应该先亲眼看看，而不是仅仅依靠传言和……偏见。”
她转过头，看向卡尔，后者脸上残留着震惊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
卡尔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能反驳。
他只是再次将目光投向窗外，投向那条通往山脉更深处、通往蒙特堡的石板路，眼神中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凝重。
……
蒙特堡的会客厅内，阳光透过高大的菱形玻璃窗洒下，将深色的橡木地板照亮。
凯登·杜瓦尔·奥康纳·蒙特，或者说墨烯，如今已是二十二岁的青年，身形挺拔，面容继承了母亲奥萝拉的俊秀与父亲墨菲的沉稳轮廓。
他穿着一身得体的深灰色常服，腰间佩着一柄简洁的礼仪长剑，举止间已褪去了少年的青涩，显露出领主继承人应有的从容与干练。
他站在大厅中央，面带得体的微笑，迎接着远道而来的帝国使者。
在他身侧，安静地站着一位年轻的女子。
艾琳娜·劳拉，如今已是艾琳娜·蒙特，穿着一身雅致的烟灰色丝绒长裙。
她身姿亭亭，面容温婉沉静，嘴角噙着淡淡的微笑，目光平和地注视着来客，与凯登并肩而立，显得和谐而默契。
“阿黛拉小姐，卡尔爵士，欢迎来到蒙特领。”凯登的声音清晰而温和，他向为首的阿黛拉微微欠身致意，随后也对卡尔点了点头，“旅途劳顿，希望没有太过辛苦。”
艾琳娜也随之优雅地屈膝行礼，姿态无可挑剔。
阿黛拉同样优雅地回礼，目光快速而礼貌地扫过这对年轻的蒙特继承人夫妇：
“感谢您的接待，凯登阁下。能来到雷霆之剑管辖地，是我们的荣幸。旅途虽然漫长，但风景独特，令人印象深刻。”
卡尔此刻已经从最初的震惊中恢复了些许，但眉宇间那股惯有的倨傲并未完全消散，只是被强行压制了下去。
他按照帝国贵族的礼仪向凯登回礼，但动作略显僵硬。
发现接待他们的并非那位传奇骑士本人，而只是他的儿子时，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满在他眼底掠过。
他微微蹙眉，用只有身旁阿黛拉能听到的细微音量，带着一丝抱怨低语：“我们代表的是三皇子殿下的商务使团，那位默菲尔德大人竟然不亲自出面？这未免有些……”
阿黛拉不着痕迹地侧移了半步，恰好挡在卡尔和凯登夫妇视线之间，同时以极其轻微的动作摇了摇头，湛蓝的眼眸中带着制止。
她随即转向凯登，神色如常地微笑道：“听闻蒙特领近年来的铁器与纺织品工艺越发精湛，远销各地，我帝国商人对贵地的货物也是赞誉有加。三皇子殿下对与贵领加深合作抱有极大兴趣，因此才派遣我们前来。”
凯登将两人细微的互动看在眼里，脸上笑容不变，伸手示意众人落座：“两位请坐。父亲大人近来专注于一些领地的长远规划与自身的修炼调整，不便过多打扰，特命我全权负责此次与贵使团的洽谈。还请见谅。”
侍从奉上温热的蜜酒和精致的茶点。
艾琳娜亲自为客人斟茶，动作轻柔优雅，尽显女主人的周到。
会谈在礼节性的寒暄后进入正题。
凯登显然对领地的各项事务了如指掌，无论是铁矿石的品控、冶炼技术的改良，还是纺织品的花样设计、染色工艺的稳定性，他都能清晰流畅地阐述。
艾琳娜则在一旁适时补充一些关于纺织品花色流行趋势、不同地区客户偏好等细节。
夫妻二人配合默契，面对帝国方面提出的各项合作条款，如采购数量、价格区间、运输保障、付款方式等，回应得既灵活又富有原则，显示出超越年龄的稳重与干练。
卡尔起初还有些心不在焉，甚至对艾琳娜的参与隐隐有些轻视，但随着讨论深入，他不得不收起那份漫不经心。
眼前的青年夫妇并非他所预想的、仅仅依靠父辈名望的贵族子弟，他们的务实、专业以及对细节的共同把握，让他不得不重新评估蒙特领以及这位继承人的分量。
阿黛拉则始终保持着专注，不时提出一些关键性问题，与凯登和艾琳娜进行着高效的交流。
洽谈持续了近四个小时，双方初步达成了多项共识，约定了后续细节磋商与契约签署的时间。
当主要议题基本落定，气氛趋于缓和时，阿黛拉忽然从随身携带的一个皮质文书袋中，取出一个用深蓝色丝带捆扎、封口盖着帝国军方火漆印的信函。
她双手持信，神色变得比之前更为郑重，起身走到凯登面前。
“凯登阁下，蒙特夫人”阿黛拉的声音清晰，“在与贵领达成商业合作意向之外，我个人，以及受人之托，还有一件私事。”
她略微停顿，目光在凯登和艾琳娜脸上停留片刻：“这封信，是帝国铁壁禁卫军现任统领，科尔温大人，托我务必转交给雷霆之剑大人。”
她将信函递上，丝带在阳光下泛着微光，那枚带有帝国鹰徽和剑盾交叉图案的火漆印章显得格外醒目。
阿黛拉补充道：“科尔温统领大人特别嘱咐，此信内容涉及一些过往的渊源。他相信，雷霆之剑大人看过之后自会明白。”
卡尔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中再次闪过一丝惊讶和不解，但他这次学乖了，紧紧闭上了嘴，只是目光在信函和凯登夫妇之间来回移动。
凯登脸上的笑容略微收敛，眼神变得专注而锐利。
他同样站起身，双手郑重地接过那封看起来平平无奇却可能分量极重的信函。
艾琳娜也敛去了温婉的笑意，神情变得严肃。
“我明白了，阿黛拉小姐。”凯登微微颔首，将信函小心地拿在手中，“感谢您的转达。我会确保这封信第一时间送到父亲大人手中。”
“那么，我们今日的会谈就暂时到此。”凯登将信函妥善收好，脸上重新露出得体的微笑，“我已经让人为两位准备了休息的房间。晚餐时，母亲也会亲自前来，略尽地主之谊。”
艾琳娜接着丈夫的话，温言道：“父亲大人因修炼正值关键，需绝对静心，今晚无法出席晚宴，特意嘱托我们向二位表达歉意。希望母亲和我们的款待，能让二位感到蒙特领的诚意。”
“感激不尽。”阿黛拉优雅行礼。
卡尔也跟着行礼，只是目光还忍不住瞟向凯登收起信函的位置，心中充满了疑问。
那封来自帝国禁卫统领、直接点名给传奇骑士的信，里面究竟写了什么？
而这位深居简出的雷霆之剑，是真的在修炼，还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