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阳光炽烈，倾洒在蒙特堡南侧那片精心打理的花园露台上。
葡萄藤架投下大片浓荫，紫藤萝瀑布般垂落，空气中浮动着玫瑰与迷迭香的气息。
露台中央，一张宽大的藤编躺椅上，墨菲静静地半靠着。
他穿着一身宽松的亚麻常服，深蓝色的布料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不见血色。
额前的黑发被汗水濡湿了几缕，贴在光洁的额角。
呼吸比平日略显悠长沉重，胸膛的起伏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
盛夏的热浪似乎对墨菲毫无影响，反而让他看起来像是刚从冰窖里出来，阳光落在身上，非但没能驱散那股寒意，更显得他皮肤下隐隐透出的青白。
他放在扶手上的手，指尖甚至有些不受控制的微颤。
奥萝拉坐在一旁的藤椅上，正用自己温热的手掌，轻轻覆在墨菲那只冰凉的手背上，小心翼翼地揉搓着，试图将自己掌心的温度传递过去。
她的动作轻缓，目光却几乎一直落在墨菲身上，湛蓝的眼眸里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忧虑。
“母亲，”凯登站在躺椅边，手里那卷关于夏税调整的羊皮纸已被他无意识地捏得有些发皱，声音压得很低，“父亲他……是不是修炼出了什么岔子？怎么会这么……”
奥萝拉抬头，对儿子露出一个镇定的浅笑，手上的动作却未停：
“别担心，凯登。你父亲只是在尝试一种……嗯，比较特殊的修炼法门，需要暂时引导体内的生命能量进行某种深层次的调整。这过程会消耗大量热量，让人觉得发冷，是正常的反应。等他调整完毕，自然就会恢复，而且会在传奇的领域更进一步。”
她说着，目光扫过站在凯登身后不远处的安妮和艾琳娜。
安妮今天穿着一身水绿色的夏日裙装，红发扎成利落的马尾，脸上惯有的活泼被关切取代，正有些担忧地望着墨菲。
而艾琳娜，则是一袭浅鹅黄色的纱裙，目光在墨菲苍白的脸上停留。
“原来是这样。”凯登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骑士呼吸法的修炼同样艰辛，他多少能够理解，更何况传奇骑士的领域，那又是一个超出他想象的境界，“那父亲大人要好好休息。”
“奥萝拉夫人，”安妮忍不住轻声开口，“雷霆之剑大人他需要请药师或者神父来看看吗？”
“不用了，安妮，谢谢你。”奥萝拉语气温和，“这是修炼过程中的正常现象，外人插手反而不好。让他安静休息，保持温暖，就是最好的帮助。”
艾琳娜闻言，立刻上前一步：“夫人说得是。这种时候，最忌打扰。我听说北地有些古老的法子，用温热过的药石敷在关节处能驱寒……当然，只是听说。或者，是否需要再添些炭盆？这露台上，总觉得有风。”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地坐在不远处紫藤花架浓荫下的艾莉诺，轻轻合上了膝头的厚重巫师典籍。
她站起身，迈着轻悄的步子走到躺椅的另一侧。
七岁的小女孩穿着素雅的浅绿色衣裙，在周围或担忧或关切的高大身影映衬下，显得格外娇小。
她那双沉静得远超年龄的黑眸，先是仔细地看了看父亲苍白的面容和微微颤抖的指尖，然后又转向母亲紧握着父亲的手。
她似乎思考了一下，然后伸出自己小小的的手，轻轻放在了墨菲盖着绒毯的小腿位置。
她掌心贴着毯子，停留不动，小脸上满是专注。
“艾莉诺？”奥萝拉注意到女儿的动作，轻声唤道。
艾莉诺抬起黑眸，看向母亲，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父亲大人身体里面，有好几种颜色的光在乱跑，其中金色和银色的很亮，但是很冷，还有一种灰扑扑的光，让它们变得更冷了。我在想，能不能让它们安静一点？或者，把我的颜色分给父亲大人一点？我的颜色是暖的。”
凯登和安妮、艾琳娜听得一脸茫然。
奥萝拉摇了摇头，对艾莉诺柔声道：“艾莉诺，你能看到，这很了不起。但是，父亲大人现在需要自己慢慢引导那些光，让它们变得听话。你的颜色很温暖，但现在直接给父亲，可能会让那些乱跑的光更乱。你能在这里陪着父亲，让他感受到你的心意，就是对父亲最大的帮助了，知道吗？”
艾莉诺眨了眨黑眸，似乎在理解母亲话中的含义。
片刻后，她轻轻点了点头，收回了放在父亲小腿上的手，但并没有离开。
她重新搬来一张小矮凳，紧挨着躺椅脚边坐下，将小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仰着小脸，一眨不眨地望着墨菲。
藤架下暂时恢复了安静，只有风吹叶动的沙沙声。
墨菲闭着眼，意识却清晰地感知着周遭的一切。
艾莉诺果然天赋惊人，她所“见”的“光”，正是他体内初步炼化的金、银、铅三种灵材所化的异种能量。
他终究，还是低估了铸造道体的艰难。
以灵材补全小天地，虽比直接吸纳各种各样的“天地之气”安全一些，却也绝非毫无代价。
这就像将不属于自身的器官或材料移植入体，必然引发强烈的“排异反应”。
金性不朽，银质通灵，铅华沉滞，每一种灵材融入，都需要他庞大的精气神去包裹、炼化、调和，迫使它们与自身原有的血肉、经络、灵根达成新的平衡。
此刻，他的身体便是这三股异质能量激烈交锋的战场。
非但没有给他带来温度。
还吸取他的热量壮大自身。
三股力量在他经络中奔窜冲撞，每一次交锋都让他的躯体濒临崩溃边缘。
他必须集中全部心神。
以坚韧的“神”为引，以浑厚的“气”为媒介，小心翼翼地引导、安抚这些躁动不安的“外来者”。
更艰难的是，他必须同时压制自身躯体“精”的本能抗拒。
强迫它接受这些异质的融入，在崩溃的边缘维持着一种的平衡。
这个过程缓慢、痛苦，且极度消耗。
以至于墨菲连使用【千面幻形】做个伪装的精力都没有。
仅仅是三种元素的初步融合，就已让他虚弱至此，连维持基本的体温都显得困难。
若是再多融入一种……
墨菲甚至不敢细想。
以他目前的状态，第四种元素的引入，极有可能打破这脆弱的平衡，导致能量彻底失控。
届时，就不是虚弱寒冷这么简单，恐怕会直接引发从内而外的崩解，生机断绝。
“母亲，”凯登的声音再次响起，压低了些，“这些夏税条款，关于北边林区特许权的部分……”
“拿到书房吧，”奥萝拉轻声回应，“我稍后去看。现在先让你父亲安静休息。”
“是。”
脚步声渐渐远去。
安妮和艾琳娜也轻声告退。
露台上只剩下奥萝拉持续揉搓的细微声响，艾莉诺安静的呼吸，以及墨菲自己沉重悠长的吐纳。
他继续引导着体内的三色光华。
一点一点，一丝一丝。
在崩溃的边缘，铸造着前所未有的道体。
……
八年后。
初春。
黄昏山脉的边缘。
北境旷野上的积雪已然开始消融，露出底下冻得硬邦邦的黑土地。
残雪斑驳，如同褪色的旧毯，覆盖在丘陵之上。
铅灰色的天空下，远山依旧戴着皑皑的雪帽，但空气里那股刺骨的酷寒已然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湿润的寒意，混合着泥土苏醒的气息。
一辆装饰着罗塔利亚帝国皇家徽记、由八匹健壮驮马拉着的两辆封闭式马车，在二十余骑精锐帝国骑兵的护卫下，驶向黄昏山脉，着蒙特领的方向缓缓驶来。
车轮碾过融雪后的泥泞，发出沉闷的咯吱声。
马车内，铺着厚实的绒毯，角落里固定着一个小巧的铜制暖炉，散发着融融暖意。
阿黛拉，如今已二十二岁的帝国侯爵之女，靠坐在柔软的靠垫上，目光平静地望着窗外掠过的一片片尚且荒芜的田野和远处隐约可见的、冒着炊烟的村落。
坐在她对面的，是一个看起来约莫二十五六岁的青年，深褐色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算得上英俊，但眉眼间却总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倨傲与不耐。
他是卡尔·海因里希，出身帝国一个颇有影响力的伯爵家族，此次作为皇子殿下商务使团的副手随行。
马车又是一阵颠簸，卡尔皱了皱眉，抬手扶住窗框以稳住身体，终于忍不住再次抱怨起来，声音里充满了不情愿：“我就不明白了，阿黛拉。我们千里迢迢从帝国来到维尔特这种……嗯，还算可以的地方也就罢了，为什么还要跑到这么偏远的地方来？一个男爵领？”
“看看外面，除了泥巴就是还没化完的雪，还有那些低矮的木屋……这简直像是在文明的边缘倒退！”
阿黛拉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瞥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卡尔，注意你的言辞。这里不是帝国。而且，蒙特领并非普通的男爵领。”
“哈！”卡尔发出一声嗤笑，身体向后靠了靠，双臂环抱，“不就是因为有个传奇骑士当执政官嘛。雷霆之剑默菲尔德……名头倒是响亮得很。”
他顿了顿，嘴角撇了撇：“不过，我听到的可不全是好名声。这些年，关于这位传奇的传言可不少。都说他在黑石要塞那次大战里其实受了极重的暗伤，勉强支撑着才得了那名号。这些年深居简出，几乎不在公开场合露面，连领地事务都多半是他那位夫人操持……”
“哼，要我说，怕是旧伤复发，早就外强中干了。现在？别说传奇了，恐怕连个真正的大骑士都不如。一个靠着昔日余晖维持体面的最弱传奇……”
“卡尔！”阿黛拉的声音陡然转冷，打断了青年刻薄的话语。
她湛蓝的眼眸锐利地盯住他，带着一丝警告：“慎言！无论传言如何，默菲尔德大人在黑石要塞的功绩是实打实的，无数人亲眼见证。他是拯救了要塞和无数平民的英雄，不该被如此轻慢地揣测和议论。这是基本的教养，也是对强者应有的尊重。”
卡尔被阿黛拉陡然严厉的态度噎了一下，脸上有些挂不住，但并未收敛，反而梗着脖子反驳：“我只是实事求是！难道帝国情报部门传来的消息会是空穴来风？再说了，英雄归英雄，实力归实力。而且……”
他挥手指了指车窗外略显荒凉的景色：“看看这地方！一个男爵领，能有什么像样的产业和财富？说到底还是偏僻落后。我真不明白，皇子殿下为什么要亲自派使团来这种地方谈什么生意合作。”
阿黛拉轻轻吸了口气，似乎懒得再与他争辩英雄与否，转而用一种陈述事实的口吻说道：“如果有一个男爵领，能够将其出产的优质铁器、钢制品，还有那些据说柔软耐用、图案独特的毛纺与麻纺织物，不仅销往维尔特全境，还能通过黑石要塞的渠道进入卡斯蒂利亚王国，甚至远销到翡翠海岸和沙漠诸国……那么，卡尔，这样的‘落后’地方，我也很想知道它到底有什么秘诀。”
卡尔一愣，声音又高了起来：“那还不是因为他顶着传奇骑士和圣佑者的名头！没有这些光环，谁认得他蒙特领的东西？那些商人不过是冲着名头来的！如果抛开这些，他还能把东西卖出去吗？”
阿黛拉微微侧头，看着卡尔，平静地反问：“你刚才不是还说，他可能是‘最弱的传奇’，甚至‘连大骑士都不如’吗？怎么现在又承认他的名头有用了？”
卡尔的脸颊微微涨红，一时语塞，但很快又强辩道：“这……这又不矛盾！名声是以前挣下的，实力是现在不行了。但不管怎么说，改变不了这里就是个偏远领地的事实！你看看这道路，这村落，能和我们帝国富庶的行省比吗？听说蒙特堡本身也不算宏伟，真搞不懂……”
他絮絮叨叨地继续贬低着沿途所见，从略显简陋的农舍到不够平整的道路，试图证明此地的“落后”与不值得重视。
阿黛拉不再接话，也无意再纠正他，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