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后。
初夏的微风穿过蒙特堡敞开的窗扉,带来庭院里雪绒花的淡香。
书房内,墨菲正将一份关于夏粮预储的羊皮卷批阅完毕,搁置一旁。
阳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浅淡的光影,神情专注沉静。
奥萝拉推门进来,手中拿着一份用火漆封口的信函,步履轻盈。
她今日穿着一袭浅碧色的亚麻长裙,袖口与领口绣着简约的银色藤蔓纹样,金色的长发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落颊边,平添几分居家的温婉。
“哥哥,圣城那边有消息传过来了。”她走到书桌旁,将信函轻轻放在墨菲面前,湛蓝的眼眸中带着一丝微妙的神色,“关于圣人选拔的细则……已经公布了。”
墨菲抬眸,目光掠过那份信函,并未立刻拆阅,只是淡淡问道:“条件很苛刻?”
“何止是苛刻。”奥萝拉微微摇头,在她惯常的优雅姿态中透出些许感慨,“首先,必须是出身清白、经过各教区主教以上级别神职人员举荐、且年龄在十六岁以下的未婚少女,这一条就将绝大多数人拦在了门外。”
她顿了顿,继续道:“其次,需通过由三位以上枢机主教主持的信仰质询,内容包罗万象,从教义典籍到圣行事迹,再到个人心性与意志的考验……据说过往百年,仅这一关就刷掉了九成九的候选人。”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步,”奥萝拉的声音压低了些,“需要得到圣城大教堂内那件古老圣钟的认可。据说那口钟已有数百年未曾真正鸣响过了。”
墨菲听完,神色依旧平静无波:“很难,几乎不可能成功。”
奥萝拉绕到书桌后,倚靠在桌沿,目光落在墨菲沉静的侧脸上:“话虽如此,但威廉四世陛下那边……应该会全力支持伊丽莎白殿下。毕竟,一位出自维尔特王室的圣人,对巩固陛下近来有些不稳的权位,有莫大好处。”
墨菲微微颔首,算是认同她的判断,但随即又补充道:“即便如此,也很难。”
他端起手边的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清茶,目光望向窗外葱郁的庭院景致:“教廷内部的博弈、其他王国的潜在竞争者、圣物认可的不确定性……太多变数。单凭王室的支持,未必能让她走到最后。”
奥萝拉沉默了片刻,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信函边缘,忽然轻声问道:“哥哥,你……不打算帮帮她吗?”
墨菲转回头,看向奥萝拉。
她湛蓝的眼眸正一眨不眨地凝视着他。
“想要成为圣人,”墨菲的声音平缓而清晰,“最终还是要靠她自己。外力或许能铺路,但无法替她走完最难的那几步。况且……”
他略作停顿,目光变得深邃些许:“她必须展现出足够值得投资的潜力。看她的潜力是否有用。”
奥萝拉闻言,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笑意,声音放得更轻,带着一种近乎呢喃的语调:“是啊……必须要有潜力,才对哥哥有用。单凭一张漂亮的脸蛋……可不行呢。”
话音落下的瞬间,墨菲的身影已从椅子上站起。
奥萝拉只觉得眼前一暗,一股熟悉的的气息已将她笼罩。
墨菲的手掌轻轻托住她的后颈,指尖插入她松挽的发丝间,微微用力,便毋庸置疑地低头,封住了她未尽的话语。
书房内一片寂静,只有窗外隐约的鸟鸣和两人交织的、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良久,墨菲才稍稍退开些许,额头抵着她的,呼吸比平时略重,深邃的黑眸中清晰地映出她微微泛红的脸颊和那双波光潋滟的湛蓝眼睛。
“不要胡说八道。”他的声音低沉。
奥萝拉的气息同样不稳,她望着近在咫尺的他,没有反驳,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阳光无声移动,将两人相拥的身影投在光滑的木质地板上,拉得很长,亲密无间地重叠在一起。
窗外的鸟鸣似乎也识趣地低了下去。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放缓,只余下彼此心跳与呼吸的共鸣。
许久,奥萝拉才在他怀中轻轻动了动,声音闷闷地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哥哥,公文还没批完呢。”
“不急。”墨菲的声音从她上方传来,手臂依旧稳稳地环着她。
奥萝拉一边抱紧墨菲,一边道:“哥哥~我听说这次选拔之所以设置得如此艰难,背后似乎与教廷和北方牧首区之间的分歧有关。”
墨菲的身体微不可查地微微一顿,随即恢复正常。
他动了动,沉默片刻,才缓声道:“嗯。”
……
又一个月。
仲夏的阳光透过蒙特堡西侧塔楼的窄窗,斜斜地洒进一间简朴却整洁的房间。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草药气息,混合着老人身上特有的、腐朽般的气味。
床榻上,老艾伦静静地躺着。
他已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凸起,深陷的眼窝紧闭着,枯枝般的手搭在洗得发白的粗布被单上。
稀疏的白发贴在头皮上,每一次呼吸都微弱而漫长,仿佛随时会断去。
八十五岁。
在这个瘟疫、饥荒、战争屡见不鲜,农户常在严冬或伤病中早早离世的时代,能活到这个岁数本身就是一个神迹。
正因为如此,当老艾伦年事已高、独居的农舍已无法提供足够照料时,蒙特堡破例将他接入堡内,安置在这间安静的塔楼房间,并指派专人看护。
这不仅是对一位长寿者的关怀,在许多人看来。
尤其是那些虔诚的领民和来访的客人看来。
这更是领地受神眷顾、执政官仁德的象征。
一位活着的“神迹”居住于城堡之中,本身就是一种祥瑞与无声的证明。
因此,当老艾伦的生命之火即将燃尽的消息传来,墨菲决定亲自前来探望这位见证了杜瓦尔领兴衰、又陪伴蒙特领走过最初岁月的老人。
此刻,房间里站满了人,却异常安静。
墨菲站在床榻边,一身深蓝色的常服,面色平静地注视着那具仅剩微弱起伏的躯体。
奥萝拉立在他身侧稍后,穿着素雅的象牙白长裙,金色的长发挽起,神情肃穆而温和。
她轻轻握着穿着一身黑色小裙子的艾莉诺的小手。
凯登站在母亲另一侧,此刻紧抿着嘴唇。
他身边,是两位年龄相仿的少女。
左边是安妮·佩里克。
她穿着一身庄重的深灰色衣裙,红发仔细地束在脑后,脸上惯有的活泼神情被一种得体的哀戚取代,目光低垂,双手交握在身前。
右边则是艾琳娜·劳拉,那位来自南方、对凯登颇有好感的伯爵之女。
她棕色的长发比几年前更加丰润光泽,在脑后挽成优雅的发髻。
一袭剪裁合体的墨绿色天鹅绒长裙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少女日渐窈窕的身形。
她微微蹙着眉,眼神中的哀戚比安妮更明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