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尔目光会从老艾伦身上移开,极快地掠过凯登沉静的侧脸,又或者,与安妮无意中对视。
房间靠门处,亚瑟拄着一根打磨光滑的橡木拐杖,身形佝偻得厉害。
他已七十八岁,头发稀疏雪白,脸上深刻的皱纹如同干涸大地的裂痕。
他的孙子,已成为正式骑士扈从的卢克,一身整洁的扈从皮甲,沉默而恭敬地搀扶着祖父。
亚瑟浑浊的眼睛紧紧盯着床榻上那个几乎只剩一把骨头的老伙计,嘴唇微微颤抖着。
一个是曾侍奉过数位领主、如今被执政官委以重任的骑士扈从元老。
一个是从马夫到农夫、始终在土地与牲畜间打转的平民老人。
亚瑟记得四十多年前,自己还是个意气风发的年轻士兵,而艾伦已经是城堡马厩里的上等马夫,饲养正式骑士罗顿的战马。
他记得艾伦如何小心翼翼地照料卢卡的战马“黑风”,记得自己还是杜瓦尔领的骑士扈从时,曾和卢卡带着那个叫墨菲的年轻马夫和艾伦一起去黑木林哨所巡逻。
他也记得杜瓦尔领易主,成为蒙特堡的时候,在默菲尔德大人与奥萝拉小姐的婚礼上,他与艾伦这两个地位悬殊的人,在角落相遇,共同向奥睿利安祈祷。
这么多年过去,当年熟悉的面孔一个个消失。
老男爵、男爵夫人、格兰恩、罗顿、老吉米、凯尔文、西尔文、劳伦斯、卢卡、吉尔伯特……那些曾在杜瓦尔堡大厅、庭院、城墙上下活跃的身影,都已先后归于尘土。
如今,躺在床上的艾伦,或许是最后一个还能让他清晰记起“杜瓦尔领”这个旧日名号的人了。
房间里落针可闻,只有老艾伦艰难而缓慢的呼吸声。
他似乎已经失去了意识,对外界的动静毫无反应。
嘴唇偶尔会无意义地嚅动一下,却发不出任何清晰的声音。
凯登、艾莉诺、安妮和艾琳娜依次上前,静静地站立片刻,表达对这位长寿老人的最后敬意,然后便安静地退出了房间。
老艾伦的重孙子,一个年过三十、面容憨厚的农户,他穿着一身靛蓝色细麻布长衫,局促地站在墙角。
他看到这些平日里遥不可及的大人物们竟然依次前来探望自己的曾祖父,激动得眼眶发红,双手无意识地搓着衣角,嘴里喃喃地低声念叨:“感谢大人……感谢夫人……愿奥睿利安保佑蒙特家……”
当墨菲的目光偶然扫过他时,他更是深深低下头,几乎要跪伏下去。
亚瑟在卢克的搀扶下,最后走到床前,他伸出那只布满老年斑和厚茧、微微颤抖的手,极其轻缓地碰了碰老艾伦枯瘦冰凉的手背,停留了几秒,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看了一眼,便在孙子的搀扶下,蹒跚着离开了。
“你先出去吧。”墨菲对那位诚惶诚恐的重孙子温和地说道,“让我们单独陪他一会儿。”
“是,是,大人。”农户连连躬身,倒退着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最后,房间里只剩下墨菲、奥萝拉,以及床上弥留的老人。
墨菲凝视了老人片刻,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打破了寂静:“艾伦,你还记得我吗?”
他的声音似乎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穿透了老人意识的重重迷雾。
话音落下的瞬间,床上那具近乎枯槁的身躯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老艾伦紧闭的眼皮颤动起来,挣扎着,竟缓缓撑开了一条缝隙,露出底下浑浊不堪、却残留着一丝微弱意识的瞳孔。
与此同时,站在床边的墨菲身形轮廓似乎模糊了一瞬。
还是那身深蓝常服,但出现在原地的,却是一个肤色黝黑、面容粗糙的年轻人。
老艾伦涣散的目光费力地聚焦,终于看清了床边的人,以及看清了他身边亲昵地挽着他的手的奥萝拉。
老艾伦干裂的嘴唇剧烈地哆嗦起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一连串尘封的记忆碎片在他即将熄灭的脑海中轰然交汇,三十四年前那次“意外”的狩猎,老虎,年轻人的“死亡”,以及后来减税的西尔文大人与眼前这位执政官大人偶尔重叠的某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
“你……你是……”他用尽最后的气力,气若游丝,却清晰地吐出了那个名字,“……墨菲……”
他那双瞪大了的眼睛死死盯着床边的“故人”,似乎想再说些什么,嘴唇翕动,终究没能发出下一个音节。
随即,那眼中最后的光芒迅速黯淡、熄灭。
他头颅微微一侧,最后一口悠长的气息吐出,再也没有吸回。
房间里彻底安静了。
奥萝拉握住了墨菲的手,她的手有些凉:“哥哥?”
她轻声唤道,湛蓝的眼眸中带着一丝不解与担忧。
她不明白,为何哥哥要在老人弥留的最后关头,“唤醒”对方,还是用这种方式。
墨菲身形恢复如常,依旧是那位沉稳威严的蒙特领执政官,那个黝黑的马夫青年,仿佛只是阳光穿过尘埃时短暂投下的幻觉。
他反手握住奥萝拉微凉的手,目光依然停留在老艾伦已然安详的脸上。
“送别相识之人,应以本来面目。”墨菲的声音平静,“藏头露尾,非我所愿。况且……”
他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深邃的光芒:“既然这个世界已有存在能窥见我的一鳞半爪,比如那位御衡者,那我更无需处处遮掩。随心所欲,未必不是一种应对。”
奥萝拉静静地听着,她紧了紧与他相握的手,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温柔与坚定:“我明白了。”
墨菲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他最后看了一眼床榻上已然逝去的老人,转身,与奥萝拉一同向门口走去。
厚重的木门在他们身后轻轻合拢。
那位重孙子正垂手恭立在门外走廊边,见他们出来,立刻深深弯下腰去,声音哽咽:“感谢大人……感谢夫人……曾祖父他……能住在大人的堡垒……能得大人和夫人如此相送,是他天大的福分,我们全家都铭记在心……愿奥睿利安保佑蒙特家族……”
他似乎还想多说些感激的话,却因激动而有些语无伦次。
墨菲微微抬手止住了他更多的话语,语气依旧温和:“好好安葬他。所需费用,可去管家那里支取。”
“是,谢大人恩典!”农户几乎要跪下去。
走廊里光线明亮,艾莉诺并未跟随其他人走远,正安静地等在门外不远处。
当墨菲和奥萝拉走出来时,她抬起那双沉静的黑眸,敏锐地察觉到了父亲身上一丝极其微妙的、与平日不同的气息。
“父亲大人,”她轻声问,“怎么了?”
墨菲停下脚步,看着女儿清澈洞察的眼睛,伸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头发。
“没什么。”他平静地说,“只是送走了一位故人。”
他说完,继续向前走去。
奥萝拉牵着艾莉诺跟上。
就在踏出塔楼、步入城堡主堡走廊的刹那,仲夏的阳光毫无遮挡地洒落在墨菲身上。
他体内,那经由二十余年打磨、积累、昨夜已然抵达临界的法力,在这一刻,伴随着送别故人、显露真容、心念通达的瞬间,终于冲破了最后一丝无形壁障,如江河汇海,圆融无碍,周流不息。
炼气境,至此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