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后。
晚春。
蒙特领的橡木林在晨光中苏醒,嫩绿的新叶挂满枝头,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与野花的芬芳。
林间空地旁,一行人正为即将开始的春季狩猎做准备。
墨菲与奥萝拉并肩而立。
墨菲依旧是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蓝色猎装,腰佩长剑,目光沉静地扫视着林间。
奥萝拉则换上了合身的墨绿色骑猎装,金色长发利落地编成发辫,身姿挺拔,湛蓝的眼眸带着温和的笑意,注视着正在检查弓弦的儿子。
凯登比一年前又长高了不少,少年身形初显挺拔。
他专注地检查弓弦,身旁站着同样十四岁的安妮,时光悄然在她身上留下了痕迹,那身利落的皮质猎装下,身形曲线已褪去了孩童的青涩,显露出少女特有的柔韧与轻盈。
此时她正低声与凯登讨论箭头选择,神态认真中带着熟稔。
稍远处,艾莉诺安静地站在一株初绽白花的山茱萸旁。
七岁的她穿着素雅的浅绿色衣裙,小小的身影在树下显得格外安静。
她那双漆黑的眸子时而掠过兄长的弓梢,时而飘向林叶深处,仿佛在凝神捕捉风带来的、旁人听不见的低语。
她身侧,伊丽莎白亭亭玉立。
同样十四岁的公主已渐露少女风姿,身量明显拔高,稚气大半褪去,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浅紫色骑装,长发以紫水晶发环束起,仪态优雅。
她此次是以私人身份前来蒙特领拜访,名义上是探望表妹艾莉诺,顺道体验北境春猎。
此刻,她正微微倾身,对艾莉诺轻声说着什么,露出得体的微笑,目光却在不经意间,掠过墨菲沉静的侧影。
安妮调试好弓弦,抬头看向伊丽莎白,活泼地笑道:“殿下今天可要好好看看,我和凯登配合,一定能猎到最大的家伙!”
伊丽莎白收回目光,对安妮优雅颔首:“我很期待。佩里克小姐的箭术,早有耳闻。”
凯登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看向伊丽莎白,下意识地张口:“伊丽莎白表……”
“凯登。”奥萝拉温和却清晰的声音适时响起。
凯登立刻收声,略带窘迫地看向母亲。
奥萝拉走过来,目光却平静地迎向伊丽莎白,露出一丝浅笑:“殿下身份尊贵,礼不可废。凯登,要称呼‘伊丽莎白殿下’。”
她的声音柔和,却带着毋庸置疑的意味。
伊丽莎白脸上的笑容微不可查地凝滞了一瞬,随即恢复自然,甚至更显明媚:“蒙特夫人太客气了。私下场合,无需如此拘礼。”
“礼不可废。”奥萝拉重复道,语气依旧温和,“殿下能来蒙特领,是我们的荣幸。”
凯登连忙点头,重新对伊丽莎白行礼:“是,伊丽莎白殿下。”
安妮眨了眨眼,聪明地没有插话,只是凑近凯登,小声提醒他检查箭囊。
墨菲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并未多言,只是对奥萝拉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转向凯登和安妮:“林深兽狡,注意配合,安全第一。以你们的能力,猎些山鸡野兔练手即可,不要冒险深入。”
“是,父亲/大人!”两个孩子齐声应道,脸上洋溢着跃跃欲试的光彩。
狩猎开始。
凯登与安妮如同两只敏捷的幼豹,一左一右,默契地潜入林间,很快便只剩下枝叶摇曳的窣窣声和偶尔传来的、压低了的交流声。
墨菲、奥萝拉与伊丽莎白则留在空地边缘,并未参与追猎。
墨菲靠在一棵老橡树下,闭目养神,仿佛在聆听森林的呼吸。
奥萝拉站在他身侧稍前的位置,目光追随着孩子们消失的方向,神态安然。
伊丽莎白静静立于一旁,保持着优雅的站姿,视线时而投向幽深的树林,时而落在墨菲平静的侧脸上,指尖无意识地捻着骑装的丝质袖口。
时间静静流淌。
忽然,林深处传来一阵异常的骚动,夹杂着凯登略显急促的呼喊和安妮的警示。
紧接着,一道棕黄色的影子猛地从灌木丛中窜出,竟是一头受惊的成年雄鹿!
它体型健硕,犄角锋利,赤红的眼睛带着惊恐与暴躁,慌不择路地朝着空地这边直冲而来,速度极快!
“小心!”安妮的喊声从侧后方传来。
凯登也从另一侧冲出,挽弓欲射,但雄鹿冲势太猛,路径飘忽,他一时难以锁定。
奥萝拉神色一凝,脚下微动,却并未拔剑。
墨菲依旧闭着眼,仿佛对眼前的危机毫无所觉。
就在雄鹿即将冲入空地、犄角几乎要撞上最近一株小树的刹那。
一直安静站在山茱萸旁的艾莉诺,抬起了小手。
没有咒语吟唱,没有光芒闪耀。
她只是对着雄鹿冲来的方向,轻轻吹了一口气。
呼!
一股无形的力量掠过空气。
雄鹿疾驰的前方,地面上的落叶、细枝、尘土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搅动、扬起,形成一小片混乱的屏障,恰好迷了雄鹿的眼,也微微阻滞了它的冲势。
同时,一股柔和却坚定的气流凭空而生,如同看不见的手掌,在雄鹿身侧轻轻一推。
雄鹿的冲撞方向发生了微不可察的偏转。
它擦着那株小树的边缘掠过,沉重的身躯踉跄了一下,发出一声困惑的鸣叫,随即改变方向,头也不回地扎进了另一侧的密林,很快消失了踪影。
从雄鹿出现到逃离,不过几个呼吸。
空地上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凯登放下了弓,松了一口气,脸上带着惊讶看向妹妹。
安妮跑过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艾莉诺:“艾莉诺,刚才那是?”
艾莉诺放下手,黑眸沉静,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并未多解释。
伊丽莎白望着艾莉诺,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讶色,随即化为一种极为复杂的赞叹。
奥萝拉走到艾莉诺身边,轻轻揽了揽她的肩,湛蓝的眼眸中满是温柔与骄傲。
墨菲此时才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女儿身上,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笑意。
“做得不错。”他的声音平淡,却带着肯定。
凯登收起弓箭,跑到艾莉诺面前,由衷道:“艾莉诺,多亏你了!不然那家伙冲过来,虽说不一定伤到人,但惊了马或是撞坏东西就麻烦了。”
安妮也连连点头,好奇又钦佩。
艾莉诺被兄长和安妮围着,小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耳根却微微泛红,低声道:“它只是吓坏了。”
伊丽莎白调整了一下呼吸,走上前,对艾莉诺露出真诚的微笑:“令人惊叹的控制力,艾莉诺。你拥有非凡的天赋。”
“谢谢殿下。”艾莉诺礼貌地回应,黑眸清澈。
奥萝拉适时开口,声音温和地打断了众人的关注:“好了,一场小意外而已。凯登,安妮,还要继续吗?或许林子里还有更合适的猎物在等你们。”
凯登和安妮对视一眼,重新燃起斗志。
“当然!”两人异口同声,再次向林中进发,这次步伐更加谨慎,配合也越发默契。
空地重新恢复了宁静。
阳光透过愈发茂密的林叶,洒下斑驳的光点。
墨菲重新靠回树干,目光悠远。
奥萝拉站在他身旁,望着孩子们消失的方向,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
伊丽莎白静静立于一旁,看着这一切,看着那和谐而充满力量的一幕幕,看着墨菲沉静的侧影和奥萝拉温婉却坚定的姿态,看着艾莉诺沉静的黑眸和凯登、安妮充满活力的身影。
春日的风带着青草的气息拂过她的面颊,她轻轻握了握拳,又缓缓松开,最终,也学着墨菲的样子,将目光投向那幽深而生机勃勃的森林深处,仿佛在思考着什么。
……
日头正中时,林间的狩猎告一段落。
凯登和安妮的收获颇为丰盛。
两只肥硕的灰兔、一只羽毛鲜艳的野鸡,还有几只山雀。
凯登肩上甚至还扛着一头半大的、毛皮光滑的小鹿,这是他们在追踪时发现的幼崽,显然因之前的鹿群惊扰而落单,凯登精准的一箭结束了它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