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岁的少年身体尚未发育完全，不适合骑士呼吸法的艰苦修炼，能独自猎到这头小鹿，已是体能与技巧的证明。
回到早先的空地，一处背风的缓坡下，早已清理出一片干净的空场。
墨菲并未假手他人，亲自动手，用几根坚韧的枝条和削尖的木桩，迅速搭起一个结构精巧的烧烤架。
这架子的形态与本地常见的粗糙烤架截然不同，更稳固，也便于均匀控火。
他又寻来几块相对平坦的石板，架在篝火边缘，仔细灼烤后，用宽大的叶片擦拭干净。
很快，篝火燃起，洗净处理好的猎物被串在削好的木枝上，架在火上匀速翻烤。
油脂滴落火中，发出滋滋的悦耳声响，混合着墨菲不时撒上的、来自蒙特堡的特殊香料粉末，浓郁的肉香顿时弥漫开来，勾人食指大动。
兔肉鲜嫩，鹿肉紧实，野鸡皮脆肉滑。
石板则用来烙烤切成薄片的鹿肉和兔肉，边缘微焦，内里多汁。
就连那几只小山雀，也被细心地串烤，外皮酥脆，别有风味。
众人围坐在篝火旁铺开的厚毡上。
凯登咬下一大口鹿肉，满足地眯起眼睛：“父亲大人做的烤肉，还是这么好吃！安妮你快尝尝这个石板烙的。”
安妮拿起一块石板烙的鹿肉薄片，小心地咬了一口。
鹿肉边缘微焦，内里却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粉红色，肉汁在齿间迸发，混合着独特香料的复合滋味。
她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和上次在黑石要塞吃到的味道一样棒！这种石板烙的吃法特别香，外酥里嫩，香料也配得刚刚好。”
她看向墨菲：“雷霆之剑大人，您这手艺真是百吃不厌。我父亲每次提起您在要塞烤肉犒劳将士的事，都赞不绝口。”
伊丽莎白姿态优雅地用小刀切下一小块烤得恰到好处的鹿肉，放入口中细细品味。
肉质外酥里嫩，香料的味道层次分明，先是淡淡的迷迭香与百里香，接着是一丝恰到好处的辛辣，最后是某种她从未尝过的、带着果木清甜的回甘。
她那双明亮的黑眸中掠过真实的讶色。
放下小刀，伊丽莎白看向正为艾莉诺切肉的墨菲，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叹：“默菲尔德大人，这味道……简直令人惊叹。王室的御厨中，擅长烤肉的大师不少，但没有一位能调配出这样独特而精妙的香料配比，更不用说这种对火候的精准掌控了。”
她顿了顿，似乎是在回味，然后轻轻摇头：“说实话，这比我在王宫宴会上尝过的任何烤肉都要出色。”
凯登听到这话，立刻骄傲地挺起胸膛：“父亲大人的手艺可是经过黑石要塞全体将士认证的！每次父亲去视察，只要一烤肉，整个营地都飘香。”
奥萝拉微笑着为伊丽莎白的木杯中添上新鲜的野莓汁，语气温和中带着一丝自豪：“他在香料调配和烹饪方法上，确实有很多独到的见解。”
她看向丈夫，湛蓝的眼眸中满是温柔的光。
墨菲将切好的野鸡肉放到艾莉诺盘中，这才抬眼看向伊丽莎白，语气平静：“不过是些行军时琢磨出来的野路子，殿下过誉了。”
“不，这绝非过誉。”伊丽莎白认真地摇头，她的目光落在那些仍在石板上滋滋作响的肉片上，看着墨菲娴熟地用自制的木夹翻动它们，“这种均匀受热的方式，还有这种石板烙烤的手法……王室的厨房里从未见过，还有香料也是，我从未品尝过这样的香料。”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我曾以为，武勋卓著的默菲尔德大人，心思应该全在军务和修炼上。没想到……”
“正因为常年在外，才更明白一餐美味对士气、对人心的重要。”墨菲淡淡接话，将新烤好的一串山雀递给伊丽莎白，“试试这个，火候刚好。”
他自然不会提及，这手艺更多是来自前世记忆里那些对于美食的执着。
伊丽莎白接过，小心地咬下一口。
酥脆的外皮在齿间碎裂，内里的肉质却依然鲜嫩多汁，混合着淡淡的香料气息。
她的眼睛微微睁大，随即露出一抹真心实意的笑容：“果然……外酥里嫩，连这样小的山雀都能烤得如此完美。”
她放下竹签，看向墨菲：“大人若是有意，单凭这手烤肉技艺，就足以在王都开一家让所有贵族趋之若鹜的餐厅了。”
凯登听到这话，忍不住笑起来：“那父亲大人恐怕没时间管领地了！”
众人也都笑了起来，篝火旁的气氛更加轻松融洽。
奥萝拉将烤好的野果分给大家，温声道：“墨菲的手艺，我们家人享受就够了。殿下若是喜欢，这次在蒙特领多住些日子，随时可以尝尝。”
伊丽莎白闻言，笑容不变，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影，她端起野莓汁轻抿一口，声音依旧优雅：“蒙特夫人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王都近来事务繁多，我恐怕没有这么多闲暇时间。”
奥萝拉了然地点点头，笑容温婉依旧：“殿下身系重任，自然以国事为先。蒙特领随时欢迎殿下。”
午后的阳光透过林叶，将斑驳的光影洒在众人身上。
篝火噼啪作响，食物香气与欢声笑语交织。
然而，当凯登和安妮开始争论哪种猎物最好吃，奥萝拉轻声制止他们、并递上解腻的野果时，伊丽莎白悄悄起身，对奥萝拉轻声说了句“我去那边走走”，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墨菲，便离开了篝火的范围。
她并未走远，只是在不远处一株枝干遒劲的老橡树下停住，静静等待着。
片刻后，墨菲也起身，对奥萝拉示意了一下，缓步走了过去。
橡树的阴影笼罩着两人，隔绝了篝火旁的喧闹。
“殿下有话要说？”墨菲开门见山。
伊丽莎白转过身，面对着墨菲。
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映照在她年轻的脸上。
她深吸一口气：
“默菲尔德大人，您想必也听说了吧？关于卡斯蒂利亚王国那边的麻烦。”
墨菲眼神微动，没有打断她。
“秘银之塔开辟位面通道引来的怪物，并未完全消灭，反而在卡斯蒂利亚腹地形成了数个难以清除的巨型巢穴。”
“罗塔利亚帝国以‘清除边境威胁、援助邻国’为名，大军压境，与秘银之塔及其支持的卡斯蒂利亚势力爆发了多次冲突，据说已经陨落了不止一位超凡……局势混乱至极。”
她顿了顿，观察着墨菲的表情，继续道：“这场动荡波及深远。帝国境内，原本就对教廷干预皇权不满的势力借此发难，指责教廷应对深红之潮不力，才导致今日局面。”
墨菲沉默地听着，道：“告诉我这些，殿下的意思是？”
伊丽莎白抬起头，黑眸在树荫下显得格外明亮，甚至带着一丝灼热：
“教廷决定，在圣城公开选拔新一代的‘圣人’，据说是为了重新稳固信仰，加强与奥睿利安的沟通。”
墨菲眉头微蹙：“圣人？按照千年记载，那是需要展现圣德、行证神迹，得到广泛信徒认可与教廷高层一致推举的人物。公开选拔？”
伊丽莎白冷静道：“教皇圣座久不临尘，枢机主教团，便是现世的圣德与奇迹。”
墨菲深深看了她一眼：“所以，殿下想要参加？”
“是。”伊丽莎白回答得毫不犹豫，“我必须去。是您……是您让我明白了善良与责任，但也是您让我看清，仅仅有善意是多么无力。东侧山脊那些平民的眼泪，我忘不了。想要真正改变什么，保护什么，我需要力量。而在维尔特，在这片大陆，还有什么力量，比教廷更强大、更名正言顺？”
她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却越发清晰：“我没有玛格丽特姑姑那样的巫师天赋，更比不上艾莉诺表妹……我只是一个普通的王室公主。再过几年，我的命运大概就是被安排一场政治婚姻，成为某个大贵族或邻国王子的点缀，我不想那样。”
她直视着墨菲的眼睛，一字一顿：“而且，如果成为圣人……按照教廷古老的律令，侍奉神者，将身心皆奉献于奥睿利安，无需缔结婚约。”
林间的风穿过树梢，带来篝火旁隐约的笑语，也带来伊丽莎白身上淡淡的馨香。
墨菲沉默了许久，斑驳的光影在他漆黑的瞳孔中明明灭灭。
“这条路，未必比你想象的更容易。”他最终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教廷内部，远非铁板一块。圣人的位置，更是一个漩涡中心。”
“我知道。”伊丽莎白倔强地抿了抿唇，“但至少，那是一条我能自己选择，并且有可能走到更高处的路。”
墨菲看着她，仿佛透过她年轻的面容，看到了某种为达目的不惜一切的执着。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
“既然你已权衡清楚，我尊重你的决定。”
伊丽莎白的肩膀微不可查地放松了一丝，眼中那灼热的光亮似乎也沉淀下来，化作更深的坚定。
她对着墨菲，郑重地行了一礼：
“谢谢您，默菲尔德大人。”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走向篝火的光亮处，浅紫色的身影逐渐融入那片温暖喧闹之中。
墨菲独自站在橡树的阴影下，望着跳跃的篝火，耳边似乎还回响着伊丽莎白那句“我需要力量”。
林间的风带着凉意，吹动他的衣角。
他站了一会儿，才迈步返回。
当他重新在奥萝拉身边坐下时，奥萝拉什么也没问，只是将一串新烤好的、温度正好的肉递到他手中，湛蓝的眼眸温柔地注视着他，仿佛一切尽在不言中。
篝火继续燃烧，食物的香气弥漫。
墨菲接过烤肉，感受着体内缓缓流转、日渐浑厚的气息。
每一次呼吸，都在积累，都在打磨，都在向着某个界限稳步靠近。
快了。
炼气圆满之日，已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