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尔肯都主教冷哼一声:“早该如此。收容他们,本就是为了这种时刻。用他们的血肉去填满那条小路,迟缓甚至淹没那些怪物,为我们调整防御、调集精锐争取时间,这就是他们唯一的价值。”
圣·西里尔主教微微颔首:“以生存为诱饵,以恐惧为驱动力。将他们驱赶至东侧山脊预设的狭窄区域。不必配发像样的武器,木棍、石块即可,甚至赤手空拳也无妨。关键在于数量,在于他们临死前所能制造的混乱和阻碍。”
他顿了顿,补充道,“可以许诺,事后幸存者将获得优先安置和额外口粮。”
哈康公爵眼神淡漠:“我立刻安排人手去办。佩里克家族的骑士会引导他们前往指定位置,并协助他们建立防线。”
“动作要快,”瓦尔肯都主教强调,“我们没有时间浪费在说服上。必要的时候,让士兵的刀剑和鞭子教会他们,该如何向前冲。”
三位巨头迅速达成共识。
仿佛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
铁脊公爵的命令,很快化为一道冰冷无情的命令,传达到了下层区。
“所有人注意!紧急征召令!”一名盔甲上沾满血污、眼神疲惫却强作凶狠的佩里克家族尉官站在一处残破的矮墙上,用嘶哑的喉咙吼道,“东侧发现安全疏散通道!公爵大人仁慈,特许身强力壮者协助防守通道,掩护妇孺老弱撤离!战后所有参与者记大功,赏赐加倍,家眷优先获得安全居所和额外口粮!”
他身旁,数十名全副武装、面色冷硬的佩里克家族士兵手持利刃和皮鞭,沉默地围成一个半圆,将广场通往上层区的几个主要出口隐隐封住。
他们的目光如同剃刀,扫视着下方那些面黄肌瘦、眼神惊恐的难民。
广场上的人群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泥潭,先是死寂,随即爆发出更深的混乱和质疑。
“安全通道?前几天不是说所有通道都封死了吗?”
“让我们去挡怪物?我们拿什么挡?”
“我不去!去了就是送死!”
“我的孩子还小……”
质疑和恐惧的声浪迅速升高。
“肃静!”那尉官猛地一挥手,眼中凶光毕露,“此乃战时最高指令!违令者,以通敌论处,就地格杀!配合者,尚有一线生机!”
他身后的士兵齐刷刷上前一步,刀刃出鞘半寸,寒光凛冽。
“听着!”尉官的声音压过骚动,“愿意为家人挣一条活路的,现在到这边集合,领取……工具。”
他指了指广场另一侧几个打开的、原本堆放杂物的破烂木箱,里面隐约可见一些粗糙的木棍、生锈的农具,甚至只是尖锐的石块。
“动作快!通道开启时间有限!”
士兵们开始粗暴地推搡人群,用刀鞘和皮鞭驱赶那些犹豫或试图后退的人。
哭喊声、哀求声、咒骂声再次响成一片。
一个瘦弱的男人试图护住身后的妻子和孩子,被一名士兵狠狠一鞭抽在背上,皮开肉绽,惨叫倒地。
他的哭喊淹没在更大的混乱中。
就在这时,一道略显急促却带着毋庸置疑威严的女声响起:
“住手!”
人群边缘,伊丽莎白在几名同样面带不忍与惊惶的侍女和一名王室骑士的陪同下,快步走了过来。
她脸色苍白,眼底带着浓重的黑眼圈,显然多日未曾安眠,但此刻那双黑眸中燃烧着清晰的怒意与不忍。
“你们在做什么?”伊丽莎白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她指向那些正在被驱赶、如同牲口般被逼向木箱的难民,“他们是平民!是受王国和教廷庇护的子民!不是士兵!你们怎能强迫他们去送死?”
她的出现让现场出现了短暂的凝滞。
士兵们认得这位公主,动作不由得迟疑了一下,目光看向为首的尉官。
那尉官脸色变了变,显然没料到公主会出现在这里。
他硬着头皮,右手抚胸行了个简礼,语气却依旧生硬:“伊丽莎白殿下,此乃公爵大人与主教大人共同签署的战时紧急征召令。东侧防线出现漏洞,需要……人力填补。这是为了整个要塞的安危。”
“用平民的血肉去填补防线漏洞?”伊丽莎白的呼吸急促起来,她上前一步,声音拔高,“这就是你们所谓的庇护?我以维尔特王国公主的名义命令你们,立刻停止这种行为!打开真正的安全通道,疏散妇孺老弱!防御漏洞应由士兵去解决!”
“殿下……”尉官脸上露出为难与挣扎,“军令如山,恕难从命。而且……这不仅仅是公爵大人的命令,更是圣·西里尔枢机主教大人的谕示。”
提到枢机主教的名号,尉官的腰杆似乎挺直了些,周围士兵的眼神也重新变得冰冷。
伊丽莎白的身体晃了一下,脸色更加苍白。
“即便是枢机主教,也不能如此践踏生命!”她咬着嘴唇,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但声音里的底气却明显弱了。
王室公主的身份,在铁脊公爵和枢机主教联手的绝对权威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就在僵持之际,一阵沉稳而富有压迫感的脚步声传来。
一名身穿佩里克家族精制板甲、肩甲上有着交叉铁锤与山脉纹章的中年大骑士,在一小队精锐骑士的簇拥下,分开人群,走到了近前。
他面容冷峻,目光如鹰隼,先是对伊丽莎白微微颔首致意。
“伊丽莎白殿下,”他的声音低沉平缓,“此地危险,非您久留之所。关于东侧防务的安排,乃最高指挥层的决议,旨在以最小代价确保要塞核心不失。您的仁慈令人感佩,但此刻,请您以大局为重。”
他转过头,对尉官冷冷道:“继续执行命令。公爵大人和主教大人还在等候汇报。”
“是,罗德里克大人!”尉官如蒙大赦,再次挺直腰板,挥手让士兵们继续驱赶。
“你们……”伊丽莎白还想说什么,却被那名被称为罗德里克的大骑士打断。
“殿下,”罗德里克微微侧身,对身后一名身材高挑、面容肃穆、同样身着佩里克家族骑士轻甲的女性骑士点了点头,“艾莉森,护送公主殿下返回内堡安全居所。务必确保殿下安全。”
“遵命,大人。”名为艾莉森的女骑士上前一步,对伊丽莎白行了一个标准的骑士礼,声音清晰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殿下,请随我来。这里太危险了。”
“我不走!”伊丽莎白倔强地站在原地,看着周围士兵再次开始粗暴的行动,听着难民中响起的绝望哭喊,眼中泛起泪光,“我要见铁脊公爵!我要见西里尔主教!他们不能这样……”
“得罪了,殿下。”艾莉森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动作却干净利落。
她迅速上前,看似搀扶,实则巧妙地用上了力量,架住了伊丽莎白的手臂,同时另外两名随行骑士也默契地隔开了伊丽莎白的侍女和王室骑士。
“为了您的安全,请恕我等无礼。”艾莉森低声说了一句,几乎是半强迫地引导着伊丽莎白转身,向着通往上层的阶梯走去。
她的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既不让伊丽莎白感到疼痛,又让她难以挣脱。
“放开我!你们不能这样!你们……”
伊丽莎白的抗议声被艾莉森平静而坚定的声音打断:“殿下,请冷静。这是战争。”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微不可闻的叹息。
伊丽莎白被强行带离了广场。
她最后回头看到的,是士兵们将木棍和石块塞进那些茫然或绝望的难民手中,驱赶着他们,像一股浑浊的、注定被消耗的洪流,涌向那条通往东侧山脊、充满了怪物嘶吼的“安全通道”。
后方高处,一名佩里克家族的军官面无表情向传讯兵道:“缓冲层已按计划投入东侧山脊区域。渗透怪物群的先锋已被接敌,前进速度明显减缓。在卫队的支援下,预计阻滞时间,一至两个小时。”
指挥中枢内,哈康公爵收到传讯兵的报告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对身旁的圣·西里尔主教与瓦尔肯都主教微微点了点头:“缺口暂时堵上了。”
他的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那片燃烧的城墙和下方混乱的避难区,灰蓝色的眼眸深处,唯有坚冰般的冷酷。
牺牲,是战争最古老、也最有效的法则之一。
圣·西里尔主教闭目,手中金色权杖顶端微光闪烁,仿佛在平息身上的伤势,对那用人命换取时间的惨剧再无丝毫关注。
瓦尔肯都主教则将冰冷的目光重新投向正面主战场那更为宏大、也更为血腥的炼狱。
东侧山脊上,那用人命点燃的、短暂而残酷的阻燃带,正在怪物的嘶吼与人类的绝望哀嚎中,熊熊“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