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着那道微弱而古老的银灰色痕迹,墨菲在蜿蜒曲折的裂隙深处又潜行了许久。
周围的景象越发单调死寂,连那些焦黑的低矮植物也消失了。
空气仿佛凝固,硫磺味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闷的、如同置身巨大金属棺椁内的压迫感。
光线昏暗,暗红色的天光似乎无法完全透入这片区域,岩石呈现出一种近乎黑曜石的冷硬色泽。
就在墨菲越过一处由崩塌岩石形成的天然隘口,眼前豁然出现一片相对开阔的、碗状凹陷地时,异变突生。
没有预兆,没有能量波动的前兆。
前方数十米外,那片碗状凹陷地的中央,空气如同水波般荡漾起来,迅速变得模糊、扭曲。
紧接着,一个身影从虚无中一步踏出,仿佛他一直就站在那里,只是刚刚揭开了隐形的帷幕。
墨绿色的旅行斗篷,拉低的兜帽,修剪整齐的短须。
正是溪木镇外老矿坑中现身的巫师。
他就那样突兀地出现在墨菲的必经之路上,姿态从容,甚至带着一丝早有预料的闲适。
他就孤身一人,站在那片死寂的凹陷地中央,微微抬着头,兜帽的阴影似乎正“看”向墨菲隐匿的方向。
墨菲的身形在巫师出现的瞬间便已凝固,如同化作了岩壁的一部分,气息收敛至近乎虚无。
他没有立刻动作,冰冷的眼神穿透昏暗的光线,锁定对方。
暗金色的飞剑在剑鞘中沉寂,蓄势待发。
然而,预料中的攻击或戒备姿态并未出现。
巫师甚至没有做出任何施法或防御的准备动作。
他只是站在那里,仿佛在等待。
片刻的沉默后,一个低沉沙哑、带着奇特共鸣的声音,清晰地穿透了寂静的空气,直接传入墨菲耳中:
“很出色的隐匿技巧,默菲尔德执政官。若非我在此地预先布置了‘静默之痕’,能感应到最细微的空间扰动和生命气息的经过,恐怕也无法如此准确地迎接你的到来。”
墨菲心中凛然。
对方不仅知晓他的身份,而且显然对他的行进路线和隐匿能力都有所预料,甚至提前设下了他未能完全察觉的侦测手段。
巫师似乎并不在意墨菲的沉默,继续用那平缓的语调说道:“不必紧张,我此刻现身,并非为了继续溪木镇未尽的‘游戏’。事实上,那场测试的结果,已经让我对阁下的实力有了相当……深刻的印象。”
他微微侧头,兜帽阴影下的目光仿佛能穿透岩石,直视墨菲:“能在那种强度的围攻和刻意引导的‘惊喜’下,不仅迅速稳住阵脚,还近乎无损地斩杀那头‘小麻烦’,甚至敏锐地察觉到符文波动的异常……这份战力与洞察力,已远超寻常凡俗巅峰的范畴。值得我……亲自与你谈一谈。”
墨菲依旧未现身形,也未回应,但周身“气”机已如暗流涌动。
巫师似乎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凹陷地里显得格外清晰:“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怀疑这是新的陷阱?疑虑我的目的?”
他缓缓抬起右手,手掌摊开,掌心向上,指尖没有任何能量凝聚的迹象,只是一个简单的、近乎示好的姿态。
“如果我要动手,此刻你面对的就不会是我独自一人,也不会是在这片相对‘安静’的区域。”巫师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意味深长,“深红旷野很大,默菲尔德阁下。教廷想让你们寻找并摧毁的锚点,也并非只有一处。而有些锚点背后牵扯的东西,远比你们被告知的要复杂……也更有价值。”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给墨菲消化这些话的时间,然后才继续道:“铁脊公爵提前囤积物资,教廷匆忙颁布最高敕令,将你们这些顶尖武力像棋子一样投入这片绝地……你真的认为,这一切仅仅是为了‘保卫主世界,维护教廷的统治’那么简单?你真的甘心,成为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们博弈中,随时可以被牺牲的、微不足道的筹码?”
这番话如同冰冷的针,刺向墨菲心中早已存在的疑虑。
但他依旧沉默如山,只是眼神更加锐利。
巫师似乎并不意外,他放下手,语气转为一种近乎合作的提议:“我对你并无私人恩怨,执政官阁下。溪木镇之事,公事公办而已。在我看来,你展现出的能力,有资格接触到一些更深层的……‘真相’,也有潜力跳出这盘注定血腥的棋局,为自己,或许也为你在乎的人,谋取一些……更实在的东西。”
“比如,”他的声音带着诱惑,“关于锚点真正作用的线索,关于这片旷野某些不为人知的资源与知识,甚至……关于安全离开此地、并规避某些不必要麻烦的途径。”
“作为交换,”巫师终于图穷匕见,兜帽下的目光似乎灼灼生辉,“我只需要你帮我做一件小事,一件对你此次任务目标并无冲突,甚至可能有所助益的小事。同时,或许我们还可以建立一种……有限的、互不侵犯的默契。毕竟,在这危机四伏的异界,多一个潜在的合作者或观察者,总比多一个死敌要明智,不是吗?”
话音落下,凹陷地重归死寂。
只有远处那热风吹过岩石孔洞发出的呜咽声作为背景。
巫师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等待着墨菲的回应。
墨菲藏身阴影中,脑中飞速权衡。
对方主动现身,抛出信息与诱惑,所求不明,风险未知。
但其所言,确实戳中了他对教廷与铁脊公爵动机的怀疑,也提供了某种可能的出路。
沉默持续了约莫三分钟的时间,还是没有动静。
巫师终于轻叹一声,那叹息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失望与淡淡的讥诮:
“看来……驭之魔女大人看错了人。她的小情人,竟是个畏首畏尾、不敢直面机遇的懦夫。连铁脊公爵……或许也对你有些过誉了。”
就在这声叹息落下的瞬间,那片看似空无一人的岩石阴影处,空气微微波动。
墨菲的身影如同从水墨画中缓缓析出,逐渐清晰。
他依旧站在隘口附近的岩石旁,并未靠近,手中长剑虽未出鞘,但按在剑柄上的右手稳定而有力。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深潭般的眼眸直视着凹陷地中央的巫师,声音平稳而冰冷:
“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