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有心的礼物,奥康纳伯爵。”玛格丽特开口道,“看来您对星象颇有研究。”
“略知皮毛。”墨菲迎上玛格丽特的目光,“艾莉诺小姐似乎对星空感兴趣,这很适合她。”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再次向玛格丽特和艾莉诺欠身致意,便退后一步,转身沿着原路返回自己的座位。
艾莉诺还沉浸在星象仪带来的奇妙世界里,小声哼着刚刚记住的几个旋律音符,手指轻轻抚摸着光滑的水晶球壁。
玛格丽特低头看着女儿专注的侧脸,又抬眼望了望墨菲的方向。
她将艾莉诺往自己身边拢了拢,指尖拂过女儿柔软的发丝。
随着墨菲的落座,安娜贝尔适时宣布献礼环节正式结束。
午宴的钟声,也在此时悠扬响起。
……
午宴安排在泰梅尔宫东侧一座临湖的透明穹顶宴会厅,那里阳光充足,景致开阔,本是极佳的欢宴场所。
然而,经历了上午的惊变,即便是珍馐美味、悠扬乐声,也难以真正驱散弥漫在空气中的凝重。
长桌之上,水晶杯盏折射着阳光,银质餐具偶尔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贵族们按照爵位与亲疏关系落座,低声交谈的内容却早已从风花雪月、领地轶事,悄然转向了铁脊山脉、位面道标、新界巫师,以及那位不请自来的秘银之塔侯爵。
目光时不时隐秘地投向主桌方向,试图从泰梅瑞丝公爵与那位蒙特领执政官的神情中,读出更多信息。
主桌首位,玛格丽特换了一身相对简洁的象牙白宫廷常服,黑发挽成优雅的发髻,仅以一支珍珠发簪固定。
她举止得体,从容应对着几位身份最显赫的宾客的敬酒与试探性话语,脸上维持着无可挑剔的礼节性微笑,仿佛上午那场对宣告未对她造成丝毫影响。
艾莉诺作为小寿星,被安排在她身侧的特制座椅上,由女官莉娅悉心照料用餐。
小女孩似乎有些疲惫,但依旧努力坐直,小口吃着面前特意准备的精美食物,偶尔抬头看看母亲,又好奇地望望不远处沉默的墨菲。
墨菲坐在玛格丽特左手边稍远一些的位置,他面前的餐点几乎未动,只是端着半杯深红色的葡萄酒,目光看似随意地落在窗外波光粼粼的湖面上。
午宴进行到中途,玛格丽特以需要稍事休息、陪伴女儿为由,得暂时离席。
她牵着艾莉诺的小手,在安娜贝尔等女官的簇拥下,离开了喧闹的宴会厅。
片刻之后,一位侍从悄然走到墨菲身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墨菲微微颔首,放下酒杯,同样起身,朝着宴会厅侧后方一条通往内廷的廊道走去。
廊道幽深安静,墙壁上烛光散发着柔和的光晕,将两人的影子拉长。
玛格丽特屏退了左右,只留安娜贝尔在廊道入口处静静守候。
艾莉诺似乎真的困了,被玛格丽特抱着,已经靠在她肩头迷迷糊糊地打着盹。
“去书房。”玛格丽特说完,率先向前走去,墨菲沉默地跟上。
泰梅尔宫的书房位于宫殿西翼,宽敞而私密。
厚重的深色橡木书架直达天花板,填满了各种典籍与卷宗,空气里弥漫着纸张、墨水与陈旧皮革的特有气味。
巨大的书桌面向着落地窗,窗外是精心打理的花园景色,此刻阳光正好。
玛格丽特走到书桌后,并未坐下,而是转身面向跟进来的墨菲。
“艾莉诺……”墨菲率先开口,声音低沉。
玛格丽特深吸一口气:“我检查过了。至少在我的感知范围内,那道光流没有留下任何恶意的烙印、诅咒。它就像……真的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幻象,能量耗尽,便彻底消散了。”
她顿了顿,漆黑的眼睛直视着墨菲:“你应该也察觉到了,否则……以你的反应速度和当时的位置,即便那道流光再诡异,你也不可能仅仅发出那样一道试探性的剑气。”
墨菲没有否认,他缓缓说道:“我还需要亲自检查。”
玛格丽特对此并无异议,只是将怀中睡意朦胧的艾莉诺轻轻放在书房内侧一张铺着厚厚软垫的躺椅上,细心地为她盖好一条薄毯。
墨菲走到躺椅旁,俯下身,伸出右手食指,在距离她眉心约一寸处悬停。
一丝若有若无、近乎透明的淡黑色气息,自他指尖悄然渗出,轻柔地探向艾莉诺的额头。
玛格丽特站在一旁,目光紧紧跟随着墨菲的动作,手指不自觉地微微收拢。
书房内异常安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花园喷泉声,以及艾莉诺均匀轻浅的呼吸。
约莫过了半分钟,墨菲指尖的气息悄然收回。
他直起身,眉头微不可查地微微皱起,随即又缓缓松开。
“确实没有留下明显的法术烙印、诅咒或者异种能量侵蚀。”墨菲的声音低沉,“那道流光应该是幻术系法术,它触发了艾莉诺自身对美好景物的想象与向往,从而投射并放大了那些光影。阿隆索……似乎并无直接伤害的意图,至少这次没有。”
听到这个结论,玛格丽特紧绷的肩膀微不可查地放松了一丝。
“阿隆索·德·拉·托雷……”她低声念着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冰冷的讽意,“一位正式巫师,跨越国境,闯入一个公爵府邸,就为了在一个五岁孩子的生日宴上,放一场盛大的烟花,再发表一番颠覆世界的演讲?”
墨菲的目光从艾莉诺身上移开,转向玛格丽特:“他的通告,你怎么看?”
“怎么看?”玛格丽特冷笑一声,“假的,或者说,至少绝不像他宣称的那么单纯、那么宏大。”
她转过身,背对着窗外的阳光,面容隐在些许阴影中,唯有眼眸亮得惊人:“彻底激活位面道标,引导新界巫师大规模降临,正面向真理教廷乃至现存王国秩序宣战?”
“若他们真有此等把握和决心,就该像地底的鼹鼠一样,将计划捂得严严实实,在最关键的时刻给予致命一击。哪里会像这样,提前数月,大张旗鼓地跑来‘宣告’?生怕别人不知道,来不及做准备么?”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锐利:“何况,从新界大规模引导力量降临,若真有他说得那般轻易,过去数百年,巫师组织又何须一直躲在阴影里,与教廷周旋?”
“新界与旧界之间的壁垒、法则差异、还有那传说中的‘归途代价’,都是横亘在前的巨大阻碍。阿隆索的话,听起来更像是一个诱饵,一个幌子。”
墨菲静静听着,道:“幌子之下,会是什么?”
“不知道。”玛格丽特回答得干脆,“但无外乎几种可能。一、转移注意力,为他们真正的目标打掩护。二、试探各方反应,尤其是教廷和王室的底线与应对速度。三、或者那处铁脊山脉的位面道标本身,对他们而言有某种特殊的、必须公开才能达成的目的,比如某种需要特定仪式或古老法术。”
玛格丽特话锋一转,眼神变得凝重:“但无论他的真实目的是什么,我们都不能掉以轻心。宣告可以是假的,但准备可以是真的。秘银之塔在卡斯蒂利亚深耕多年,实力不容小觑。”
“若他们真的在铁脊山脉有所图谋,无论图谋的是什么,一旦引发动荡,战火很可能蔓延。无论是泰梅瑞丝领所在南境,还是蒙特领所处的北境,都难置身事外。”
墨菲点了点头,对此表示赞同。
覆巢之下无完卵,这个道理他当然明白。
玛格丽特走到书桌后,拉开一个抽屉,取出几枚形制各异的徽记,放在桌面上。
有的像是青铜铸造的抽象眼睛,有的则是秘银打造的扭曲钥匙形状,还有的则是封存在小块水晶中的暗红色羽毛。
她指着那些信物:“我会立刻通过几个渠道核实消息,‘谛听者’在卡斯蒂利亚王室和部分贵族中有眼线。‘灰烬之语’与几个活跃在边境的流浪巫师团体有联系。‘夜鸮’他们擅长从公开情报和贸易流动中分析端倪。”
“还有‘幽邃之眼’,罗塞尼亚那边一直有观测新界能量潮汐的传统,我会向他们核实这次能量潮汐的具体情况与预测。多线交叉印证,尽快搞清楚秘银之塔最近的动向,以及铁脊山脉附近是否真有异常的能量聚集或人员调动。”
她抬起眼,看向墨菲:“你那边,蒙特领的冶铁和军工是强项,北境商路消息也算灵通。特别是东境佩里克家族的态度,他们控制着铁矿,领地又与铁脊山脉接壤,他们的立场至关重要。安妮·佩里克还在你那边做客,或许是个机会。”
“我会留意。”墨菲沉声应道。
“好。”玛格丽特似乎松了口气,但神情依旧严峻,“在得到进一步确切消息前,我们以静制动,但边境和重要设施的警戒必须立刻提升。泰梅尔宫和蒙特堡都要做好准备。还有艾莉诺……”
她看向躺椅上熟睡的女儿,声音低了下去:“虽然检查没事,但近期还是要多留意。”
“我会的。”墨菲的目光也再次落回艾莉诺身上。
午后的阳光透过洁净的玻璃窗,悄然漫入书房,恰好落在那张小小的躺椅边缘,映照着艾莉诺熟睡中恬静的小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