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四九城的天空灰蒙蒙的,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四合院的屋檐上,天气预报说今个儿有雪,但直到吃完早饭,雪花依然没有飘下来。
从起床开始,小丫头就不停地打着哈欠,昨晚从爸爸那里拿到两首乐谱后,她回到房间,本来只想“瞄一眼”,结果这一瞄就是大半宿。
看到小女儿脸上顶着两个淡淡的黑眼圈,李兆坤无奈叹了口气,随即提议道:“要不今天再请一天假?”
小丫头一听,脑袋立刻摇得像拨浪鼓一样:“不行不行!说好了今天还要去央音的,怎么能请假呢?我没事的,爸,就是昨晚太兴奋了没睡好,等会儿车上补一觉就好了。”
李兆坤看着小棉袄那副强撑的样子,知道劝了也没用,这孩子也不知道随了谁,从小就有一股倔劲儿,认定了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那行,车上睡一会儿,到了学校要是撑不住了,就跟老师说,找个宿舍好好补上一觉。”
“知道了、知道了,爸你比奶奶还啰嗦。”小丫头一边说着,一边抓起一个煮鸡蛋塞进兜里,含糊不清地催促道:“走吧走吧,再不走就真要迟到了。”
李兆坤无奈地摇了摇头,拿起公文包,跟着小女儿出了门,为了错开用车时段,家里其他人已经提前走了。
车子驶出胡同,汇入清晨的车流。
小丫头靠在座椅上,原本想着眯上一会儿,但脑海里却翻来覆去地回放着昨晚看到的那两首乐谱——《Trouble Is A Friend》轻快俏皮的旋律和《赤伶》悲壮深沉的词句交替在脑海中浮现,像两股不同颜色的丝线缠绕在一起,让她怎么也静不下心来。
她索性放弃了睡觉的念头,转头看向身旁的爸爸:“爸……”
“嗯?”
“那首《赤伶》…是真的吗?我是说,历史上真的有这样的人吗?”
李兆坤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说道:“有没有这样一个具体的人,爸爸不知道,但类似的故事,在那个全民抗战的年代,一定发生过不止一次。”
“我想也是,正是因为有无数先辈们的英勇牺牲,咱们才最终赶跑了日本军国主义大坏蛋,收复了国土。”
小丫头连连点头道。
“所以,爸爸希望你能明白一个道理,不要因为工作不同而去看轻别人,工作只是工作,没有高低之分。”
李兆坤不放弃任何教育机会。
小丫头郑重点点头,随即露出了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爸爸,我想唱一遍《赤伶》,你帮我指正一下,看看有没有哪里唱得不对?”
相比于那首英文歌,她明显对这首“革命歌曲”更有代入感。
“你会唱昆曲?”
李兆坤惊讶道。
小女儿确实曾经学过一段时间的戏曲,但如果没记错的话,学的应该是京剧和粤剧,好像没接触过昆曲吧?
“爸爸,你之前天天在家放昆曲,我听都听会了。”
小丫头得意洋洋道。
李兆坤看着小女儿那副“这有什么难的”的表情,忍不住泼了盆冷水:
“听会了?昆曲的唱腔可不是听听就能会的,行腔、咬字、运气、归韵,哪一样不需要下苦功夫?你要是真能听会了,那戏曲学院的老师们怕是要集体下岗了。”
为了保持人设不塌,在“创作”《赤伶》的过程中,他也是下过一番苦功夫的,别以为“文抄公”是那么好混的。
这里面的水深着呢,一不小心就会翻船,他学得越多,越感到后怕。
“爸爸,你别小看人!”小丫头不服气地撅起了嘴,“我虽然没正经学过昆曲,但我学过京剧和粤剧啊!都是戏曲,底子差不多的。”
“行,那你试试看。”
李兆坤随手从公文包里掏出《赤伶》的乐谱,递了过去。
小丫头接过乐谱,深吸了一口气,低头看了几秒钟,然后在脑海中默默过了一遍旋律,正式开口唱道:
“戏一折,水袖起落
唱悲欢唱离合,无关我
扇开合,锣鼓响又默
戏中情戏外人,凭谁说
惯将喜怒哀乐都融入粉墨……”
李兆坤双目微闭,两只手自然地放在大腿上,就这么静静地听着。
他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但他的手指却在膝盖上轻轻地打着节拍。
小丫头唱完第一段,偷偷瞄了爸爸一眼,见他没什么反应,便继续往下唱,唱到副歌部分时,她下意识地摆了一道兰花指,学着昆曲的戏腔:
“台下人走过,不见旧颜色
台上人唱着,心碎离别歌
戏幕起,戏幕落,谁是客……”
唱到这里时,她的声音微微颤抖了一下,但很快又稳住了,随即深吸了一口气,将最后几句唱完,然后放下乐谱,有些忐忑地看着爸爸。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钟。
李兆坤睁开眼睛,转头看着小女儿,轻轻拍起了巴掌:“不错、不错,比爸爸想象中的好多了。”
不得不说,小女儿基本功还是挺扎实的,音乐天赋也不差,一个人摸索之下,居然能唱到七八分的相似度,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当然了,也有可能跟她小时候的经历有关,小女儿还没懂事那会儿,他经常抱着小棉袄进空间,空间里也没啥娱乐方式,只有听歌。
小女儿前后听了两年多的歌曲。
不用想也知道,听了这么多遍歌曲,肯定在脑海里留下了印记,没准儿小女儿的音乐天赋,就是这么来的。
听到爸爸的夸奖,小丫头顿时笑容满面:“嘻嘻,我厉害吧?”
“厉害,厉害……”李兆坤笑着点了点头,但随即话锋一转:“不过,你刚才那段戏腔,有好几个地方的咬字还是偏京剧了,有些想当然了。”
“那应该怎么唱?”
小丫头连忙追问道。
“昆曲的‘水磨腔’讲究的是‘婉转’和‘细腻’,尾音要收得轻,不能像京剧那样‘亮’出去,应该要先放后收,尾音像水波一样荡开,而不是直直地落下去。”
李兆坤耐心分析道。
小丫头认真地听着,然后闭上眼睛,在脑海中回想了一下爸爸之前放的昆曲唱片,又试着把那几句戏腔唱了一遍。
“台下人走过,不见旧颜色
台上人唱着,心碎离别歌
情字难落墨
她唱须以血来和
戏幕起、戏幕落、终是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