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六日,波士顿,肯尼迪庄园。
下午五点,秋雨刚停,庄园草坪上还挂着水珠,空气里有一股湿泥土和落叶混合的气味。
拉里的马车在海边庄园门口停下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门廊里的煤气灯亮起暖黄色的光。
管家早就等在门厅,向拉里问好之后,直接领着拉里穿过走廊,来到二楼的书房。
肯尼迪坐在壁炉边的皮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杯白兰地,壁炉里的橡木烧得正旺。
他看到拉里进来,没有起身,只是抬了抬酒杯,熟稔地打了个招呼。
“拉里,坐。要喝点什么?”
“跟您一样就好。”拉里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在肯尼迪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管家倒上一杯白兰地后无声退下,带上了门。
壁炉里的木柴噼啪响了一声。两人各自喝了一口酒,沉默了几秒。
两人都知道接下来要谈正事,都在等对方先开口。
最后还是肯尼迪先放下了酒杯。
“三个月了。”他说,“希伊的银行,现在干干净净地躺在那里,等着有人接手。”
“干干净净?”拉里笑了笑,
“参议员先生,您这话说得像是在说一间打扫好的客房。那可是一万七千个储户、二百八十万冻结资产、还有一堆还没清算完的债务……”
“但最麻烦的部分已经过去了。”肯尼迪嘴角微翘,摊开手掌说道,“挤兑平息了,储户拿到了钱,报纸上没人骂我们——他们都在骂跑路的希伊。这就够了……”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拉里脸上:“现在的问题是,这间‘打扫好的客房’,钥匙归谁。”
“当然是归您!”拉里眉头一挑,举着酒杯脸色郑重。因为动作很大,珀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挂出细细的酒痕。
肯尼迪的眼睛眯了一下。
这是个很“利文斯顿式的回答”。
这小子从来都是给自己提供满满的情绪价值,然后再体现他的不可替代性,结果到时候该怎么分、还怎么分……
肯尼迪早就看穿了拉里的伎俩,但真的没有针对办法。因为他太精明了,算准了自己的性格和理智程度,才这么说的……
关键是自己还挺享受跟他的合作。
肯尼迪沉默了片刻,把酒杯放在茶几上,十指交叉搁在膝盖上。
“拉里,我们之间不用绕弯子。我牵头成立那个委员会,动用了我十几年积攒的政治信用。如果没有我这张脸挡在前面,州议会那帮人不会那么痛快地授权接管,法院也不会在四十八小时内就盖章。我付出的不是钱,是名声。”
“当然!这一点我从不否认。”拉里点头,“没有您,这个局成不了。”
“但我也知道,”肯尼迪话锋一转,“没有你那两百万美元现金注入,那个‘紧急救助基金’就是个空壳子。州政府的拨款要等议会辩论,党内募捐要等人掏腰包——等那些程序走完,储户早就把银行的窗户砸光了。”
“所以我们谁也离不开谁。”拉里接过话头,“您有名声,我有钱。合在一起,才能把这间‘客房’拿到手。”
肯尼迪点了点头,重新端起酒杯:“所以,你说个数吧。”
拉里放下酒杯,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好的纸,展开,放在茶几上,恭敬地推到肯尼迪面前。
那是一份手写的股权分配方案,字迹工整,条款分明。
“这是我拟的方案,您看一下……您要觉得不合适,按您的想法改!”
肯尼迪看见拉里拿出的纸就在心里疯狂吐槽——该死的!早就准备好方案了,还他妈假装银行都归我……
肯尼迪不动声色地拿起纸,凑到壁炉的光线下,一行一行地看。他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只在看到某个数字时,眉毛微微动了一下。看完之后,他没有放下纸,而是拿在手里,沉默了一会儿。
“拉里,你这个方案……很大方。”
肯尼迪就说了这半句。因为方案上写的是,肯尼迪占据60%的股权,而他仅要35%,其它的股权分给管理人员和作为未来的股权激励!
这个方案非常“利文斯顿”,因为他算准了,自己是不会接受的……
“大方是因为您值得。”坐在对面的拉里诚恳地说,“希伊的银行能够得到救助、储户的钱能取出来,都是您暗中筹划的结果!”
“不不!”肯尼迪连忙摆手,“那个救助基金,我一分钱没有出……倒是您真金白银的掏了200万美元。拉里,你才是真正拯救储蓄银行的人!”
“我的那点小小的贡献微不足道,比起您对储户的负责,我自惭形秽……”
“不!拉里,我只是代他们发声……真正拯救他们的,是你啊!”
“……哎,那您说个数吧,参议员先生!”
“19.5%!”肯尼迪咬着牙说道。
“……啊?为什么这么少!”拉里瞪大了眼睛。
为什么?因为超过他妈的20%,会被党内党外的政敌攻击!
肯尼迪愤愤地想着。
波士顿储蓄银行的股权太敏感了!希伊是波士顿民主党的高层之一,后来又是自己抢先提示的风险。
如果最终股权自己还拿大头,就真的说不过去了……
“拉里,我不是贪心的人。你出两百万美元的真金白银,多拿股份是天经地义的。我一个铜板没出,拿19.5%,说实话已经超出了我的预期。”
“但是?”拉里替他说出了转折。
“但是,”肯尼迪苦笑了一下,
“我在这件事上担的风险,不是用钱能衡量的。如果希伊的事情处理不当,如果储户真的损失了一分钱,如果报纸上出现了‘民主党参议员勾结投机客吞并银行’的标题——那我这辈子的政治生涯就到头了。两百万是你的赌注,但我的赌注是我的整个仕途。”
拉里没有反驳,静静地听着。
“所以,我要的不是更多的股份。”肯尼迪说,“我要的是——安全。”
拉里适时地叹了一口气,“肯尼迪先生,听到这个消息我太遗憾了……”
……
肯尼迪敏锐地注意到,拉里对他改了称呼。之前都一直称自己为“参议员先生”的,仿佛是不停的提醒自己的身份……
现在自己说出了实话,称呼变亲切了是吧?
呵呵……
肯尼迪顿了顿,脸上露出淡然的神色,对拉里伸出三根手指:
“我有三个建议。第一,银行的董事长您来负责。日常经营我不插手,但重大决策——并购、拆分、出售、增资——我必须有一票否决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