亨利·亨廷顿刚说完这句话,门口响起敲门声。
助手威廉斯送来了咖啡,他将两个杯子摆在两人前面的茶几上,然后才礼貌地退出房间。
经过这个短暂的插曲,房间里的氛围和缓了一下。
卡朋蒂埃没有立刻接话。他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目光平静地看着亨廷顿。
“亨廷顿先生,”卡朋蒂埃的声音很稳,“您说的皮科峡谷油田的事,我并不知情。我买下那些土地,是基于我对洛杉矶未来发展的判断——水源、港口、铁路沿线、城市扩张的空间。石油不在我的计划之内……”
他顿了顿,看着亨廷顿的眼睛:“但现在您告诉我了,那我就更不可能放手了。”
小亨廷顿的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影,但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个回答:
“卡朋蒂埃先生,您是个坦诚的人。我喜欢跟坦诚的人打交道。那我们就不妨把话说得更明白一些——”
他向前倾了倾身,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
“您买下的不仅仅是皮科峡谷附近的土地。我们的人查过您在洛杉矶县的产权登记记录——您还买下了圣佩德罗湾以北、洛杉矶河出海口东岸的那片土地,大约一千二百英亩,对吗?”
卡朋蒂埃耸了耸肩,没有否认。
“那片土地,现在是一片盐碱地和沼泽,除了蚊子和水鸟,什么都没有。”小亨廷顿冷笑一声说,“但它有一个特点——它靠近深水航道,地势平坦,而且离南太平洋铁路的主线只有不到三英里。”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如果我是标准石油公司,要在西海岸修建一座大型炼油厂,我会把厂址选在那个地方!深水码头可以接收原油运输船,铁路支线可以把成品油运往全美各地,而且远离城区,安全又便宜。”
小亨廷顿靠在椅背上,双手摊开:
“您告诉我,您买下那片土地,不是冲着标准石油去的——那您是怎么做到的?两个月前,连我们南太平洋铁路都不知道标准石油在皮科峡谷的勘探结果,您一个刚从纽约回来的人,怎么就那么巧,把最好的炼油厂选址也给买下来了?”
会客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春街上,一辆马车驶过,车轮碾过土路的声音透过窗户传进来,又渐渐远去。
卡朋蒂埃看着小亨廷顿,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如果我说,这只是巧合,您信吗?”
“不信。”小亨廷顿干脆地回答,“但我也不需要您解释。事实是——您手里握着皮科峡谷附近的油田土地,还握着最适合修建炼油厂的港口地块。而南太平洋铁路,掌握着将这些土地与全美市场连接起来的唯一铁路线。”
他向前倾了倾身,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一种近乎劝诫的诚恳语气:
“卡朋蒂埃先生,我们不妨做一个简单的算术题——您手里的土地,如果没有铁路连接,就是一片死地。标准石油就算在皮科峡谷打出再多的油,他们也运不出去。
而南太平洋铁路,可以选择在您的土地旁边修支线,也可以选择绕开您的土地,从别的地方走。主动权,在我们手里。”
“您这是在威胁我?”
“不,我是在陈述事实。”小亨廷顿继续说,
“但我也可以提出另一个方案——南太平洋铁路公司与您的南加州开发公司,共同成立一家合资公司,负责皮科峡谷油田周边土地的开发和铁路支线的修建。股权比例可以商量,运营权可以商量,但有一点不能商量——我们不能被排除在外。”
卡朋蒂埃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春街上尘土飞扬的景象,沉默了几秒,然后转回头,看着亨廷顿:
“亨廷顿先生,您的提议,我需要时间考虑。”
卡朋蒂埃觉得有必要将这个新出现的情况,跟拉里同步一下,听听他的想法。
“当然。”小亨廷顿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的前襟,
“但请不要考虑太久。标准石油的人下个月就会来加州实地考察。到时候如果他们已经选好了炼油厂的厂址,而我们还在谈判,那对双方都没有好处。”
他伸出手。
卡朋蒂埃也站起身,握住他的手。
本来这将是一个非常好的商业合作休止符。但是……
两人握手时,亨廷顿没有立刻松开。他看着卡朋蒂埃的眼睛,用一种近乎随意的语气说道:
“对了,卡朋蒂埃先生——有件事,我觉得应该告诉您。安德鲁·梅隆先生病倒之前,曾经派人来加州调查过您。那批人接触过我们南太平洋铁路的一些人,也包括我叔叔。”
卡朋蒂埃的眼眸忽然亮了,他毫不隐晦的直视着对方的眼睛。
这是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小亨廷顿在借着梅隆派人这件事,来探自己的底,间接阐述他们能威胁到自己的能力。
卡朋蒂埃的表情没有变化,淡淡地说:“我知道。”
“您知道?”小亨廷顿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然后点头说道,
“……那您应该也知道,梅隆先生当时对您非常感兴趣。他甚至提出过一个提议——希望我方在必要时,能够‘协助’限制您在加州的行动。”
卡朋蒂埃冷笑一声,问,“那您叔叔答应了吗?”
“没有答应,毕竟,您是他的好朋友!”小亨廷顿说,“他把那个提议搁置了。但现在梅隆先生已经不在了,那个提议也就不再有意义了。”
说完,他松开手,后退半步,微微点了点头:“卡朋蒂埃先生,期待您的答复。”
他说完,转身朝门口走去。卡朋蒂埃站在会客室中央,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叫住了他:“亨廷顿先生。”
小亨廷顿在门口停住脚步,回过头看着他。
“您刚才说,您叔叔没有答应梅隆的提议,也没有拒绝——只是搁置了。”
卡朋蒂埃说,
“那我想问您一个问题:如果今天站在这里的不是我,而是另一个没有背景、没有资金、没有靠山的普通人,您叔叔会怎么答复梅隆?”
小亨廷顿沉默了几秒,“那我叔叔应该会答应的。”
“为什么?”
“因为这就是生意。”小亨廷顿摊开手,无所谓地说,“没有对错,只有利弊。”
“那么,您和您叔叔也应该知道一个有趣的新闻,”卡朋蒂埃脸上忽然浮现出开心的笑容,
“安德鲁·梅隆!那个聪明至极的家伙,他突然中风了,右半边身子不能动,话也说不出。真是可惜啊——一个那么精明的人,就这样倒下了。”
反威胁!
卡朋蒂埃对梅隆所表现出的“惋惜”,弦外之音就是——想威胁我?那你得掂量一下自己有没有这个能力,会不会步梅隆的后尘。
房间的气氛再次降到了冰点。
小亨廷顿皱眉思考了片刻,说道,“所以……您到底指的是什么?”
“我是一个坦诚的人,”卡朋蒂埃拿起桌上的另一杯咖啡,那本来是属于小亨廷顿的,但他没喝。
“我非常讨厌不懂礼貌的家伙。刚刚我的人给您倒了咖啡,您没喝。这就是对我的不尊重……所以,‘考虑合作的事’,我现在就给你一个答复——不行!门都没有!”
说着话,卡朋蒂埃将那杯咖啡泼在地上,抬头对小亨廷顿说道,“我还有事要办,恕不远送!”
……
亨利·亨廷顿冷着脸走出了南加州开发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