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洛杉矶，已经褪去了盛夏的燥热，太平洋吹来的海风带着温润的凉意，扫过圣费尔南多谷枯黄的草场，也拂过这座西海岸城市简陋的街巷。
1893年的大洛杉矶地区，居民人数不超过20000。城区狭小且简陋。市中心只有寥寥数栋两层砖石小楼，刚落成不久的布拉德伯里大厦，算是全城最摩登的建筑，外墙窗户上精致的铁艺内饰，在连片的西部简陋木屋、和土坯房里格外突兀。
街道大多是未铺装的土路，晴天尘土飞扬，雨天泥泞难行，马车与手推车交错穿行，骡马杂乱的蹄声、轮轴干涉的摩擦声，混杂着街边商贩的吆喝，乱糟糟的响成一片。
与其说是城市，不如说是一个大点的小镇。
洛杉矶城南，是圣佩德罗湾的荒芜滩涂，大片临海荒地根本无人问津，仅有几座简陋木质码头停靠渔船和小型货轮。东部资本家认定这里的滩涂泥泞水浅、毫无开发价值，始终不屑一顾。
城东则是连绵的戈壁与丘陵。城西靠海、城北依着圣盖博山脉。出了洛杉矶不算大的市区，就是整片广袤土地。
这些在世人眼中依旧是干旱贫瘠、不值钱的西部废土。
但没人知道，短短两个月时间，这片被全美资本轻视的土地，已经悄然易主。
卡朋蒂埃站在新购置的三层办公楼顶层的窗前，背在身后的手里拿着一张纸。
南加州开发公司的办公室宽敞通透，四壁挂满层层叠叠的手绘地图。有圣费尔南多谷水系详图、洛杉矶城区规划图、海岸港口地形图，还有西南铁路干线通路规划图。
办公桌上堆叠着厚厚的产权契约、水权转让文书、土地丈量账簿，这就是卡朋蒂埃团队两个月来的所有收获，看着不起眼，但却价值连城。
“先生！您说的事，我办妥了。”
身后传来丁龙的声音。
卡朋蒂埃回头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说道：“让他们两个也来吧……我要安排一下以后的土地收购工作！”
丁龙点头，扬了扬眉问道：“来自纽约的钱……已经到账了吗？”
卡朋蒂埃回身看着他，窗外的光亮勾勒出他的挺拔身形，还显得他的眼睛特别亮。
“到账了！”他扬了扬手中那张刚刚核验完毕的银行兑付凭证，有点兴奋也有点无奈，苦笑着说道，
“四百万美元，一分不少！已经在昨天下午，全部打到加州项目专属账户里了……”
丁龙再次点头：“这是好事，先生。这意味着您可以继续收购土地了。”
前期南加州账户上一共有140万美元，其中拉里出了100万美元整。这些钱大多已经用在购置土地和不动产上了，现在，拉里·利文斯顿的后续资金到账，意味着南加州开发公司可以继续第二阶段的收购行动了。
“我知道是好事……”卡朋蒂埃脸上依旧是苦笑，
“我是在感慨啊……不是说百万富翁在美国已经是顶尖的那一类人了吗？怎么……利文斯顿那小子，随随便便就能追加400万美元的投资？这可是400万美元啊！
放在十年前，这钱够修一条支线铁路了……洛杉矶修建南太平洋铁路的时候，还得贷款……可利文斯顿，他怎么就这么，随随便便拿出这么多钱来了？”
丁龙微笑，“先生……我来到美国之后，一直跟您在西部。前几年到了纽约，真是大开眼界……感觉东海岸和西海岸，根本不像是一个国家。或者，纽约的华尔街，赚起钱来更容易吧。”
卡朋蒂埃叹了口气，“或者是吧？可利文斯顿这把做的太大了……竟然搞垮了联合太平洋。那可是美国第一条贯穿东西的铁路主干线啊！而且，还有阿斯特三世和安德鲁·梅隆，他们都……”
说到这里，卡朋蒂埃忽然停住不说了。
丁龙也没接话。
这是两个人的默契，不主动提起之前的事。
说到底，阿斯特三世的自杀，以及安德鲁·梅隆病倒，跟卡朋蒂埃有莫大的关系。他开始只是想教训那个傲慢的纽约老钱，但也没想到最终的结果竟然会是一个死、一个瘫。
这样的惨烈结果，让卡朋蒂埃心里存着芥蒂。关于这两人的话题，他总是回避谈论。
顿了顿，卡朋蒂埃摆了摆手，“哎，不说这些了……叫他们俩来吧……谈正经事！”
丁龙点头，转身走了。
不久，木质楼梯上传来密集的脚步声，杰克·桑德斯和汤姆·哈珀跟着丁龙进入了办公室。
卡朋蒂埃坐到办公桌后面的高背椅上，将银行凭证随手压在地图一角，严肃的对三人说道，
“之前的收购，只是试水布局、抢占水源根基。从今天起，我们不再议价、不再观望、不再挑剔价格。现在，公司的资金充足，我们只需要找到关乎洛杉矶未来十年、二十年的核心价值土地，然后尽数拿下。”
三人对望一眼，然后都点头答应。
“现在，我们已经收购的土地集中在圣费尔南多教堂上游三条溪流，还有洛杉矶河的沿岸河谷。下一步，我们要将整个圣费尔南多谷能收的都收齐，目标就是掌控洛杉矶城区的核心供水体系。”
卡朋蒂埃的手指在一份他已经反复修改了无数遍的收购清单上重重敲击了一下，继续说道，
“还有，港口区！全额吃进圣佩德罗湾整片优质岸线、以及长滩全部未确权荒地、浅滩、临港腹地……”
“先生！等等，”桑德斯忍不住打断道，“……我想提醒您一下，那片滩涂真的……毫无价值！虽然地价便宜的要死，但、为什么要把钱丢进水坑呢？”
“我说过了！这是我和利文斯顿先生共同研究、并做出决定的！洛杉矶如果会有一个适合的港口，必然、也只能在圣佩罗湾。圣佩德罗湾以北的威尔明顿镇，现在约有四百居民，有一座小型教堂、一家杂货店、一个邮局……我要你们收购小镇靠海的800英亩土地！用做未来港口的仓储区！”
“……怎么可能，谁会在洛杉矶修港口？！”
桑德斯低低的嘀咕着，一旁的汤姆·哈珀使劲捅了捅他。
“还有！”卡朋蒂埃假装没听见，继续布置道，
“洛杉矶小城外围的连片平整土地，如今不过是几美元一英亩，无人问津。但这些土地却是主城区拓展的最好土地，这些要拿下……
从洛杉矶市中心向北延伸至圣费尔南多谷入口的南太平洋沿线土地，要先勘察一下是否有可能修支线……
对了！阿拉梅达街与商业街交界处，那里是现有的南太平洋铁路客运站。打听一下火车站旁边的所有土地和物业，只要有卖的，就报到我这里来……
邦克山！现在那里只有几栋维多利亚风格的房子，但以后要规划成高档住宅区！我要连片土地……
托卢卡、伯班克、格兰岱尔等小镇，它们近郊连片荒地，全部低价扫空……”
卡朋蒂埃按照清单上的条目一个一个念下去，直到最后一片土地的名字念完，整间木屋寂静无声。
汤姆·哈珀在洛杉矶深耕二十年，熟知每一寸土地的价值，此刻依旧心神震颤：
“先生！这已经不是收购土地了……这是直接买下了整座洛杉矶的未来所有空间！”
“对！就是这样。”卡朋蒂埃握拳猛砸在收购清单上，皱着眉郑重地说，
“先生们！我说过好几次了、今后也不想再重复了。南加州开发公司看好洛杉矶的未来，所以这些土地我们志在必得！
水源、港口、铁路沿线、重要的小镇、还有比邻标准石油加州分公司试验开采油井的土地！我们能收多少收多少。
有这五大命脉尽数在手，从今往后，谁想在洛杉矶立足、建厂、修路、开港、建城，都要经过我们的同意。明白吗？”
三人忙肃立，回答道：“是的，先生！”
“钱管够！这些土地我事先算过了，总价应该是330万美元，剩下的钱当做备用。实在不行，我们可以在春街与主街交界的十字路口，收购洛杉矶最繁华的商业物业……嗯，400万美元差不多了！”
哈珀和桑德斯咽了口唾沫……
自己的这位老板，一口气要在南加州这片土地上砸超过500万美元，收购土地。
但看他那架势，这根本不是买地，这他妈简直就是在接管洛杉矶。
可这片荒芜的土地，未来真的值这个价吗？
他、和那个叫利文斯顿的家伙，如果不是先知，那就一定是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