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马修说跟杜邦合作非常不顺利,拉里放下了手中的白兰地,眉头微蹙,
“杜邦那边出了什么问题?我记得之前不是说,他们对这个项目很感兴趣吗?”
马修叹了口气,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递给拉里:“阿尔弗雷德·杜邦确实有兴趣,但他说了不算,实际掌控杜邦火药公司的是他的堂哥尤金·杜邦。尤金这个人……怎么说呢,非常保守,比职业经理人更看重企业的稳定经营和利润率。”
拉里接过文件快速浏览,脸色渐渐凝重。
“尤金认为无烟火药是欧洲人的把戏,不适合美国的战场环境,”马修继续说道,
“他觉得黑火药用了这么多年,没必要冒险更换。更重要的是,杜邦公司刚刚完成重组,尤金正忙着巩固自己的权力,对外部合作项目极为谨慎。”
“重组?怎么回事?!”拉里眼睛一亮,放下文件。他听到了自己喜欢的关键词。
马修微笑着从资料里拿出一份错综复杂的族谱树——他竟然早有准备,这让拉里很惊讶。
“要说清楚这件事,得先从杜邦这家人的根说起。”
拉里重新靠回椅背,做了个“请”的手势。
马修开始娓娓道来,
“杜邦家族不是美国人,是法国来的。第一代移民老皮埃尔·杜邦是路易十六的外交官,重农学派,跟杜尔哥、伏尔泰都有往来,深度参与过美国独立战争。但法国大革命之后,他因为是王党,所以被下狱,越狱后,于1800年带领全家十三口,挤了一条叫‘美国鹰号’的船跑到新大陆。”
“落脚在特拉华的威明顿,布兰迪万河畔。”拉里接了一句,显示他并非一无所知。
“对。老皮埃尔的小儿子伊雷跟拉瓦锡学过化学,十四岁就写过火药论文。他到了美国一看——这边的火药质量跟法国货差十万八千里,然后建议父亲在美国举家搞火药。1802年,杜邦家族筹措了三万六千美元,建了杜邦火药厂。”
“此后三代人里,杜邦就是美国火药的代名词。尤其是亨利·杜邦,他是西点毕业的,在军队的人脉很深。1872年经济萧条期,他趁机大肆兼并同业火药公司,垄断全美百分之九十二点五的火药产量。”
拉里瞥了瞥嘴,心说又是一个垄断的故事……现在的美国真是超级资本的黄金时代。
“亨利·杜邦掌控杜邦公司39年,将杜邦家族打造成火药托拉斯,但他于1889年去世,他两个儿子内讧,结果杜邦的总裁位置被他的堂侄尤金·杜邦抢到手了。”
谈到现在的总裁尤金·杜邦,马修语气明显带上了一丝不屑。
“尤金这个人,守成有余,开拓不足。老亨利在的时候,连诺贝尔的甘油炸药都看不上,尤金比他叔叔更是保守十倍。
因为他坚持黑火药,他的想法甚至影响了美国军队……毕竟,美军和大的军备供应商之间,存在着一些比较复杂的、牵扯到利益的关系……”
“军工复合体?”拉里笑着插了一句。
“嗯?”马修楞了一下,但觉得拉里这个形容很有趣。
“你之前说的那个……对我们项目感兴趣的人,他叫……阿尔弗雷德?”拉里又问。
“对!他爸爸拉摩特·杜邦就是家族第三代有名的技术天才,可惜在搞无烟火药的试验时,当场炸死了……
阿尔弗雷德那年20岁,在麻省理工读化工。听到消息后辍学回到威明顿,但因为被尤金排挤,结果现在只是在杜邦工厂做个技术主管。他是真正懂技术的!”
“尤金压制他?”拉里看向马修。
“压得死死的。1889年公司重组,尤金直接把阿尔弗雷德踢出了董事会,连家族合伙人份额都只给了最低额度的。”
“为什么?”
“因为拉摩特当年本来就是亨利将军之后接班的热门人选——可惜他死在无烟药试验上,这才轮到尤金这支上来。要是拉摩特的儿子阿尔弗雷德再起来,尤金自己的位子还能稳吗?”
拉里嘴角露出微笑,心说其实古今中外都是一样,有利益就有分歧、有分歧就有夺嫡。
祸起萧墙的事哪里都在发生,只不过有的采取“玄武门对掏模式”,可以更干脆的解决问题。
而有的……则更容易让外人有隙可乘。
“不过有意思的是——”
马修话锋一转,“尤金虽然自己不信无烟火药,却又派阿尔弗雷德去欧洲,替美国陆军军械部谈无烟药专利授权。等于用他这个人,但不给他名分。尤金还挺矛盾的……”
拉里笑了,凭借着前世某音深度历史短视频,和某点历史频道的深厚积累得出了结论:
“这不叫矛盾,这叫心虚!尤金心里其实清楚,无烟火药是大势所趋,但他不敢自己去做,若是出了事,他会将责任推到阿尔弗雷德身上,这样,他那一支的地位就能保持稳固。”
“就是这个意思。”马修点头,“而且杜邦家族里,对现状不满的不止阿尔弗雷德一个。还有两个人,都是技术派的,一个叫科尔曼·杜邦,另一个叫皮埃尔·杜邦。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皮埃尔·杜邦。他跟阿尔弗雷德同岁,也是麻省理工化工出身,手里有两项无烟火药专利——你猜怎么着?尤金是他堂叔,连一股都没分给他。皮埃尔在本部待不下去,跑去肯塔基帮科尔曼管钢厂去了。”
拉里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端起白兰地,没喝,只是下意识的转了转杯子。琥珀色的酒液在灯光下荡出一圈圈细纹。
过了半晌,拉里放下杯子,正要开口——
“拉里,”马修忽然往前探了探身,声音压低,但眼睛里有一种少见的锋芒,“我这两天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我们为什么非要跟杜邦合作?”
拉里眉梢微微一挑,“你说。”
“欧洲的无烟火药技术已经成熟了,而且,它们的专利在美国还不被承认。不管是直接法国人的,还是德国人的,我们都可以直接出手,”
马修语速渐快,显然这些话在他肚子里已经滚过好几遍了,
“现在是美国自己做无烟火药最好的窗口期!如果我们自己搞一个火药厂……”
“我们自己搞?”拉里打断了他。
“对,我们自己搞!”马修的眼睛亮起来,
“勃朗宁公司出资金,我去挖几个懂无烟火药配方的工程师——欧洲那边经济不景气,肯定有人愿意来美国淘金。不需要多大的规模,先把配方定下来,注册专利,等陆军招标的时候,我们手里有现成的方案。”
他越说越兴奋,“而且你想想——我们要是自己能产无烟火药尖头子弹,配上我哥哥的步枪,那就是一套完整的武器体系。陆军买枪要买我们的,买子弹也要买我们的,怎么也绕不开!”
拉里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意外,还有一丝欣赏!
马修也在飞速成长,他性格憨厚直率,但跟着自己这几年,思维的层次、思考问题的方法,也在飞速提升。
如今,他考虑的这个问题就非常“高段位”,甚至一眼就看破了产业的格局。
但……他想的事,自己其实早就想过。
“我的兄弟。”拉里笑着说道,“你考虑的非常正确,也非常对!但是……你这个计划有一个致命的问题。”
“什么问题?”
“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