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13日,周五。梅隆倒下的第三天。
纽黑文,耶鲁大学。
K先生腋下夹着几份报纸,等在耶鲁大学校门外的一个拐角处,这里是校园到汤庭酒店的必经之处。
中午十一点半,拉里穿着一身耶鲁学院风的轻快打扮,和马修有说有笑的出了大门。
K先生忙丢掉手中的“骆驼”烟蒂,笑着迎了上去。
“老板!按您的吩咐,我从纽约赶来了……哦,兄弟,你也在这里啊!”
马修笑着跟他问好,指着拉里说道,“‘老板’也吩咐我来纽黑文……我也是为工作而来的。上午刚到!”
拉里哈哈一笑,拍拍两人的肩膀,“既然来了,中午我请客。我们好好吃一顿。”
K先生满脸堆笑,“我就知道老板会请客,下了火车早饭都没吃,硬撑到现在!”
拉里身边的朋友,早就对他动辄请客吃饭、一言不合就派发雪茄、吃饭的时候主动给别人斟酒的奇怪习惯习以为常了。
几人沿着高街往市中心走,不久就到了格林街一栋三层红砖建筑前,酒店的门楣用的是镀金招牌,写着——霍伊布莱恩餐厅。
“这……”
K先生指着一层的玻璃橱窗瞪大了眼睛,因为玻璃橱窗里摆着都是莱茵白酒、黑森林樱桃酒、波希米亚苦艾酒等各种各样漂亮的酒瓶,标签烫金,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纽黑文最正宗的德国餐馆!”拉里笑着推开门,继续说道,“老板是老霍伊布莱恩,1842年从德国黑森过来的,先在哈特福德当酒贩子,后来自己做进口,现在康州一半以上的俱乐部和私人酒窖都从他家走货。”
一个三十多岁的德裔大堂经理,鞠躬把三人引到靠窗的包间。包间不大,一张四人桌,窗对着格林街,能看见楼下酒铺的橱窗,和街对面耶鲁法学院的钟楼。
三人坐进包厢之后,K先生目光闪烁,笑着说道,“老板!我知道他……我和他的手下曾经一起……做过些生意!”
拉里和马修对视一眼,嘴角都露出微笑。K先生所谓“做过生意”,充其量就是帮他走私过酒。
“老K,你现在是我的手下,以后可以直接去找老霍伊布莱恩,”拉里手指敲了敲桌子,“……谈谈便利店分销小瓶装德国酒的事!”
K先生眼睛一亮,“真的么……那我以后可以去哈特福德找他谈谈!对啊!我现在可是利文斯顿的人!”
经理趁三人谈话的空挡插嘴道,“三位先生,今天的推荐是维也纳炸牛排,配杜松子酱的酸菜。前菜有黑森林火腿冷盘,还有今早从长岛运来的牡蛎,德式做法——白葡萄酒蒸,加莳萝。”
马修忽然摆摆手,“我不要莳萝,跟茴香一个味,太冲了!”
他是摩门教徒,多少有些忌讳。
拉里点头转向经理,“好!就这些菜,但我的兄弟不要莳萝!”
经理恭敬答应之后转身走了。
K先生看包厢里就剩下他们三个,贼兮兮的笑着,将他腋下的那叠报纸放在桌子上,推到了拉里面前。
“老板!好消息,梅隆那家伙,中邪病倒了!纽约报纸都说,这是阿斯特三世再朝他索命!”
拉里没有任何惊讶的神色,仿佛早就知道似的,但他还是拿过报纸大概看了看……
倒是坐在一旁的马修非常惊讶,“……K先生,您说的梅隆……是匹兹堡梅隆银行的……”
“对!就是他!安德鲁·梅隆。”K先生一脸兴奋,仿佛听到了圣约翰亲自传福音,
“没想到啊!他才38岁,竟然就这么忽然中邪了!报纸上说,他被阿斯特的灵魂缠住了,现在长期卧床昏迷不醒,偶尔清醒一下,也是一服病恹恹的样子,还说不出话来!”
“是吗?”马修惊讶。
“是啊!活该!”K先生笑着从口袋里抽出一根香烟点上,喷出烟雾拍着桌子说,“我差点死在他手里……若不是拉里——啊,不是,老板开始就教我主动找他贷款,我估计都不可能活着走出匹兹堡!”
“他真是中邪了?”马修又问。
“不是!是脑卒中,就是‘上帝的一击’(“a stroke of God's hand“中世纪欧洲就存在的对中风的形容)。”拉里放下报纸,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就是大脑里有根血管堵塞了,压迫神经……这病,嗯,不算好治,尤其是现在……能不能活着,都得看上帝的旨意了。”
拉里在梅隆得病的当天晚上,就得到了来自亚伯·罗斯坦和阿斯特四世的双重情报验证。
听到这个消息,拉里微微感觉有些意外,但也觉得理所应当。
梅隆最近一段时间收到的冲击太大了!他和阿斯特三世的官司持续了很久、又遇到了银行被审查的麻烦事,再加上老败家子的死讯给梅隆家族带来的巨大麻烦……还遇到了刺杀!
长期的过劳,还有精神一次一次受到了极大的冲击!梅隆虽然只是一个中年人,但在情绪激动和长期亚健康的状态下,得了脑梗也是可以理解的。
只不过此时的医生根本不懂得高血压和脑梗的关系,他们可能通过解剖尸体得知卒中和血管有关系,但却不可能知道真正的病因。
马修好奇的将报纸拖到面前观看,越看越是惊讶,
“……这,报纸上的说法,也太苛刻了!”
他手指敲了敲报纸的标题,什么《梅隆的悲剧:一个征服者的倒下》、什么《梅隆瘫了!医生说是“血液冲击大脑”,街头议论这是“阿斯特显灵”》。
这是可以理解的,梅隆本人的口碑已经在全美利坚合众国都崩坏了,所以报纸上的报道充满了阴阳怪气、冷嘲热讽。
K先生看着那些熟悉的标题,嘿嘿嘿一个劲的笑,抬头看着拉里,“老板!您感觉怎么样?这小子之前一直跟您作对……”
拉里拜拜手,坦然说道,“我没啥感觉,既没有感到高兴,也没有感到难过!”
这话还真是他的真心话。
在得知梅隆重病躺倒的消息之后,拉里没有笑。也没有任何复仇的快感。他只是感到一种奇怪的、类似于站在高处俯瞰一条干涸河床时的空旷感。
尽管这次自己是真真切切的改变了历史!
在原本的时间线上,安德鲁·梅隆将在20世纪成为美国顶尖富豪之一,巅峰时候能与洛克菲勒家族齐名。
并且之后还担任了美国财政部长,成为二三十年代繁荣和萧条的真正推动者之一。
但这次拉里真的没有任何感觉……
资本之路如同修仙,这是他在华尔街站稳脚跟之后,逐渐领悟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