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10日,匹兹堡,周二。
梅隆银行的顶层办公室里,安德鲁·梅隆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着一份刚送来的银行季度报告。
往常,即使再大的事,他也能心无旁骛投入到工作之中。但前几天在纽约遇到的种种,使他很久都陷入到恍惚、发呆,和对死亡的忽然惊惧之中。
就像现在一样,梅隆拿着报告,却始终看不进去,他走神了,再次将视线转向窗外。
那里匹兹堡灰蒙蒙的天空,远处的钢厂烟囱正吐着滚滚浓烟,像一根根巨大的黑色蜡烛,点燃了这座工业城市永不熄灭的天空。
他已经回到匹兹堡三天了。
温特斯的死,像一根鱼刺卡在他的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老管家自杀之后,就有纽约人扬言要“干死他”,用来给阿斯特家族一个“公正”,为了他的安全,大哥和弟弟理查德连夜护送他回到匹兹堡。
这并不能吓倒安德鲁·梅隆,真正让他惊恐的是,临死之前,老管家还给他写了一封信……
此刻,那封信正躺在他办公桌最下面的抽屉里,和那发哑火的子弹放在一起。
梅隆没有扔掉它们,也没有打开那封信,只是让它们两个东西都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两座小小的坟墓,埋葬着某个他不愿意承认的东西。
梅隆在心里不停的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值得的,那二十四英亩土地位于曼哈顿西区的核心地块,十年后可价值数千万美元!
他付出的代价虽然沉重,但从商业的角度来看,都是可以量化的成本。
但理性是理性,该恍惚的时候还是恍惚……
梅隆端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这杯咖啡已经凉了。他放下杯子,重新拿起那份报告,一页一页地翻看着。
门被敲响了。
“进来。”梅隆抬头朝门口观看,右手却不由自主的握紧了……他现在怕每次偶遇、每次有人出现。
他的秘书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报:“先生,加州那边传来的消息。”
“加州?哦,对了……是卡朋蒂埃的下落!”
梅隆皱了皱眉,招手要过了那封电报。
这是理查德派出的密探发来的,并经过了亨廷顿家族的联署确认,电报的电文很长,
“经多方查证,赫拉斯·卡朋蒂埃在加州的合作伙伴,名为拉里·利文斯顿。二人于今年六月共同注册了‘南加州开发公司’,注册资本一百万美元,卡朋蒂埃占股百分之30,利文斯顿占股百分之70……该公司目前在洛杉矶,及其北部圣费尔南多谷地区大量收购土地和水权。”
刚听到拉里·利文斯顿这个名字时,梅隆的脑子就是“嗡”的一下子,仿佛那把手枪又忽然抵在了脑门上。
利文斯顿?他怎么能和卡朋蒂埃搅在一起?
不应该啊!一个是波士顿靠巴结两大家族崛起的小崽子;另一个是几乎一生都在加州纵横的老梆子……他们俩怎么可能联系到一起?
梅隆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眉头紧紧的锁在一起,眼神凝重,一种不祥的预感忽而涌上了心头。
他之前一直以为,卡朋蒂埃是独立行动的,最多是和阿斯特三世有一些私下联系。但现在,电报上清楚地写着——卡朋蒂埃的合作伙伴是拉里·利文斯顿。
他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一个让他后背发凉的念头……
卡朋蒂埃是阿斯特案的关键证人,如果他不出庭,阿斯特的欺诈指控就无法成立,梅隆就能轻松赢得诉讼。
而卡朋蒂埃之所以不出庭,是因为他“病在加州休养”——这是阿斯特的律师在法庭上的说法。
但如果卡朋蒂埃根本不是“病在加州休养”,而是从一开始就被安排在那里呢?
如果卡朋蒂埃的缺席,不是偶然,而是计划的一部分呢?
想到这里,他猛地站起身,动作突兀的让秘书吓了一大跳。
不对!不对!这场官司,表面上看是自己赢了,可实际呢?梅隆银行和阿斯特三世斗的两败俱伤,谁都没有得到确实的好处。
开始,梅隆以为卡朋蒂埃是阿斯特三世的同伙,但自己意在土地,并且没有听从他“收购土地”的建议;后来,等阿斯特三世在法庭处于下风,而对方始终没有出现时,他又怀疑是卡朋蒂埃自己在其中渔利
——但问题是,梅隆到现在也没想通,这个70岁的老家伙到底——“渔到了什么利”?
没有动机,就没有目标。卡朋蒂埃一个功成名就、孤老一生的老头,半只脚踏进棺材里的人,到底图的是什么?
这点梅隆始终想不通,直到……电报里出现了那个名字——拉里·利文斯顿。
很多不好的回忆涌上心头,梅隆想到了芝加哥的偶遇,想到了他在铝业公司和电动汽车的一系列不合理的算计……
在这些回忆里,利文斯顿像是个幽灵一样突兀的出现,然后就像是无数个幽灵一样,几乎在所有地方都忽然有了他的影子。
有阴谋!绝对有阴谋!卡朋蒂埃根本不是问题的答案,相反,他是问题中隐藏的附加题、干扰项。
拉里·利文斯顿才是真正的答案。
梅隆迈步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哥伦比亚学院被“无偿赠与”的晨边高地的土地!一切因它而起。
卡朋蒂埃说百老汇街的土地是哥伦比亚的迁址地,但后续,无偿赠与的晨边高地又取而代之。梅隆当时完全没有在意。
他只当那是卡朋蒂埃早就知道结果,趁机在阿斯特三世或者自己这里,盗取利润的契机。
现在想来,契机——它本身可能才是最可怕的源头。
“备车!”梅隆猛的转身对秘书说,“去土地登记局。”
“先生,现在已经是下午——”
“我说备车。”梅隆的嗓音有些沙哑。
秘书愣了一下,转身快步出去了。
在匹兹堡土地登记局,梅隆找到了一个还算的上脸熟的值班主任,并以“紧急产权核查”为由,请求他帮助托人调阅以下纽约土地登记局档案室的,哥伦比亚学院晨边高地土地相关的原始登记记录。
美国各地的土地管理局本来不可能有任何联系,因为他们互不统属、也没有业务交集。
但这位值班主任恰巧有些纽约的“老朋友”,在梅隆的一再坚持和一笔“加班费”的承诺下,他终于决定给纽约的朋友打个电话。
一个半小时之后,一封长长的、记载着晨边高地所有交易记录的电文发过来了。
梅隆一把抢过值班主任手里的电报,心跳到了嗓子眼,他的目光一行一行地扫过那些数字、日期、姓名,像是在寻找一枚隐藏在沙滩里的硬币。
然后,他找到了。
在1892年4月的登记页上,有一行清晰的记录:“转让方:阿斯特家族土地集合管理基金。受让方:拉里·利文斯顿。标的物:晨边高地地块,面积约……212.4英亩!!!
梅隆盯着那行字,手指停在纸面上,眼睛空洞且充满恐慌。
拉里·利文斯顿。
晨边高地那块地,是拉里·利文斯顿的?!
梅隆没有预感得到印证的欣喜,反而有种自己是猎物,又早就被盯上的本能恐惧。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匿名捐赠?
如果卡朋蒂埃是拉里·利文斯顿派去误导阿斯特三世的话……这可以说通。
但自己又是怎么被牵扯进来的?难道,卡朋蒂埃找到自己——也是计划的一部分吗?
梅隆猛的咽了口唾沫,浑身的血液开始往头顶聚集,心里却不住在延伸思考:
那么,他和阿斯特三世之间的这场诉讼,从一开始就不是他和阿斯特三世的战争,而是拉里·利文斯顿精心设计的斗鸡局?
而他,安德鲁·梅隆,梅隆银行的总裁,匹兹堡的金融家,自以为运筹帷幄,实际上不过是拉里·利文斯顿棋盘上的一枚棋子……
梅隆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底部升起,沿着脊柱一路蔓延到后脑勺。
那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感觉——不是愤怒,不是沮丧,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令人窒息的恐惧。
他忽然想起了温特斯在车站用枪指着他的那一刻,那种冰冷的、死亡逼近的感觉,和此刻何其相似!
只不过,那次是枪口抵着额头,而这次,是一只看不见的手,从暗处伸出来,轻轻按在他的肩膀上。
梅隆站起身,脚步有些踉跄。值班主任关切地问了一句:“梅隆先生,您没事吧?”
他摆了摆手,没有说话,快步走出了土地登记局。
走廊里的灯光在他头顶闪烁着,在他身后投下一道忽长忽短的影子。他走得很快,像是在逃离什么东西,但他知道,他逃不掉……
回到银行,梅隆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坐在窗边的扶手椅上,一动不动地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他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过去几个月里发生的每一件事——阿斯特三世在法庭上抛出“挪用准备金”指控时的,仿佛就有利文斯顿的影子……
卡朋蒂埃缺席庭审时阿斯特律师的慌乱,晨边高地捐赠消息传出时媒体的轰动,温特斯在车站刺杀他时那把哑火的枪……
每一件事,单独看都很正常,但串联起来,就像一条精心编织的锁链,一环扣一环,把他牢牢地锁在了某个他看不见的设计里。
他忽然想起了阿斯特三世临死前说的那句话——“你会下地狱的,安德鲁。我保证。”
当时,梅隆以为那只是一个失败者的诅咒,但现在他明白了——阿斯特三世说的不是诅咒,而是事实。
他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走进了地狱,而那个地狱的设计师,不是阿斯特三世,不是卡朋蒂埃,而是那个他从未真正留意过的年轻人——拉里·利文斯顿。
一种来自高空的凝视感骤然降临头顶。梅隆不敢抬头看,他怕抬头看的时候,有双湛蓝的眼睛悬在天花板盯着他……
他坐在窗边,从下午五点一直坐到天黑,没有开灯。他坐在那片昏暗中,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里的雕塑。
门又被敲响了,梅隆没有应答——他怕是有人来杀他的。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他的秘书探头进来看见他,松了一口气,才说:
“先生,纽约那边的律师回来了,说有重要的事情要向您汇报。”
梅隆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沙哑:“让他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