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律师走进房间,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脸色有些古怪。
他在梅隆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迟疑了一下,才开口说道:“梅隆先生,关于那二十四英亩土地,产权调查出现了一点……意外情况。”
梅隆的心猛地一沉,之前那种让人头皮炸开的不祥预感再次涌上头顶……
梅隆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律师,等他继续说下去。
律师翻开文件,清了清嗓子:
“我们在纽约郡法院进行最终的产权确认时,发现了一份……更早的抵押登记。”
梅隆的手指在扶手椅上猛地攥紧,指节发白。
“……更早的抵押权?什么意思?”
“意思是……”律师的声音吞吞吐吐,带着面对雇主的犹豫,和发自内心的迷惑,
“在阿斯特三世将土地抵押给梅隆银行之前,他已经将这些土地抵押给了另一个人。那份抵押合同被证明是……合法有效的,已经在纽约郡土地登记局完成了登记备案。
按照纽约州的法律,抵押权的优先顺序以登记时间为准——先登记者优先受偿。也就是说,梅隆银行的抵押权,是第二顺位的……”
梅隆感到一阵眩晕。他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动,耳边传来一阵尖锐的嗡鸣声。
“……第一顺位的抵押权人是谁?”
律师低下头,翻到文件的最后一页,指着那个名字刚想说话……
“拉里·利文斯顿!”安德鲁·梅隆忽然尖锐的喊了一嗓子。
律师懵逼了,瞪大眼睛看着失态的梅隆,仿佛被吓着了。
梅隆整个身体都倾倒向前,脸贴到距离律师不足一尺的地方,面孔有些狰狞……
“是吗?是这个名字吗?”
梅隆盯着律师,生怕他咧开嘴说“yes”……
但在他的注视下,律师的嘴没有裂开,没有说“是的”,而是轻轻的都了起来……
不是“yes”!!
梅隆心底里生出一丝希望……
可律师说的却是,“您是怎么知道的?”
房间里安静了,死一般的安静。
窗外远处传来一声汽笛的长鸣,像是某个遥远的世界传来的哀鸣。梅隆坐在扶手椅上,一动不动,像一尊被时间冻结的雕塑。
他的脑海里,那些碎片在这一刻全部拼合在了一起——卡朋蒂埃是拉里的人,晨边高地的地是拉里的,那二十四英亩土地的第一顺位抵押权人也是拉里·利文斯顿!
这一切都是阴谋!!
甚至,有可能阿斯特三世也在配合那个阴谋,在他卖出了那块地之后,又在配合拉里·利文斯顿做出开发土地的动作!(当然,梅隆内心里并不相信这个结论——毕竟,如果阿斯特三世真的知道,他又怎么会自杀呢?)
“该死的!这就说得通了!”梅隆猛的站起,继续失态的、尖着嗓子喊道,
“就是他!利文斯顿,他鼓动我贷款给阿斯特之前,就买到了他的土地……这是个阴谋!!我要报警!让法庭送他去监狱,这是个被精心设计的骗局。我能证明!”
说着话,梅隆猛的看向律师,双目血红的喊道,“证据!利文斯顿的购买土地合同就是证据,他一定是冲我来的!我要向法庭控诉——律师先生!告诉我,他和阿斯特三世签订抵押合同的时间是几月?”
律师已经被吓坏了,但还是哆哆嗦嗦的说道,“……七、七月初!”
“啪!”
梅隆猛的一拍大腿,失声喊道,“时间对上了!他五月一日见了我,在芝加哥世博会,然后他就包藏祸心,算计我……等他回到纽约之后,马上跟阿斯特三世签订了抵押合同,然后又一步一步引我上钩!
我他妈看穿他了!我要召开记者会!我要向法庭控诉他。这个该死的恶魔,我要把他的阴谋全部公之于众!!”
律师怯生生的看着他,等他大口喘着气停下来的时候,才小心翼翼的跟了一句。
“梅隆先、先生……这个、这个……我得提醒您一句,利文斯顿先生和阿斯特三世签订抵押合同的时间是七月初——但那是1892年的7月2日!”
梅隆的手在空中停住了,他低头看着律师,一脸不可置信。
“你是说……一年前的、7月……利文斯顿就跟阿斯特三世……签订了抵押合同?”
律师吓得脸色刷白,但还是强装镇定的点头,“是的!先生。就是去年7月2日。”
“怎么……可能??”
梅隆的大脑一片空白、眼睛再次转向窗口,但这次他的目光极度空洞。
一年以前……拉里·利文斯顿甚至还没有到芝加哥去投机小麦!他还是个小透明!
自己也压根跟他没有任何交集。
总不能说,13个月之前,利文斯顿就憋着害自己吧?
即使自己向法庭或者媒体控诉利文斯顿——他们又怎么会认同这个在时间线上根本不可能的逻辑?
一种巨大的荒诞感涌上梅隆心头……
他费尽心思打赢了官司,以为终于拿到了那二十四英亩土地,他以为自己赢了。
但现在,他终于明白了。
那笔“无偿赠与土地”是拉里给的!那二十四英亩土地的第一顺位抵押权,早在一年前就已经握在拉里手里了。
他这几个月来所做的一切——审计、诉讼、动用黑帮、舆论战、逼债、收地——都是在为拉里·利文斯顿做嫁衣。
他冒着身败名裂的风险,顶着全纽约的骂名,逼死了阿斯特三世,逼死了温特斯,动用了数不清的金钱和算计,还将自己的银行几乎划转给卡耐基……
换来的结果,是替拉里·利文斯顿清理了土地上的障碍,让那块地干干净净地落入了拉里的口袋。
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更可怕的是……那种被人凝视的感觉再次出现,仿佛天空有一只巨眼,始终在轻蔑的注视着自己。
仿佛旧日怪谈里的梦魇支配者!
“拉里·利文斯顿……”
梅隆念着那个名字,但只是这次,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极度沙哑、极度压抑,并且几不可闻。
对面的律师惊讶的看着他……
梅隆忽然想到一件事——汽油!!
通用汽车的用的汽油!也是通过拉里·利文斯顿从纽约派来的人,送来的!
极有可能,这也是一个阴谋!一个无法证明、但极其可怕的阴谋!!
梅隆想说话,但他忽然发现,他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极度的怀疑、极度的恐惧、巨大的现实落差,急火攻心,再加上精神恍惚——导致他的语言功能仿佛一瞬之间消失了……
梅隆很着急,他要把他的发现、他的提醒告诉理查德·梅隆……但他说不出话来!
他朝律师比划着——要纸和笔!
律师张着嘴看了半天,总算明白了,忙从办公桌上取过纸和笔放在梅隆面前。
梅隆的手在剧烈颤抖,他左手握住右手,用颤抖的手指握住笔,在纸上歪歪斜斜的写下了两个单词,
“不要……利文斯顿……”(no……Livingston……)
律师凝着眉看着单词,又看了看梅隆,不知道他这两个单词是什么意思。
可他没有再说话。
他坐在那里,像一尊石雕,眼睛睁得很大,瞳孔微微放大,嘴唇翕动着,像是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他的手指在扶手椅上攥得发白,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松开了。
他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像一片在秋风中最后的落叶。
然后,他的头向后仰去,靠在椅背上,眼睛缓缓闭上。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而微弱,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发出一声极轻的、像是叹息又像是呻吟的声音。
“利文斯顿……”
他的头歪向一侧,身体软软地从扶手椅上滑落,咚的一声跌在地毯上,一动不动了!
律师猛地站起来,脸色煞白:
“梅隆先生!梅隆先生!!”
(原本时间线1923年的梅隆)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秘书和保镖冲了进来。几个人手忙脚乱地把梅隆从地上扶起来,有人翻开他眼皮查看瞳孔,有人解开他的领带,有人跑去叫医生……
房间里一片混乱,脚步声、呼喊声、椅子被撞倒的声响交织在一起。
梅隆躺在地毯上,双眼紧闭,脸色灰白,浑身颤抖,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空壳。
不久之后,理查德·梅隆急匆匆的赶了过来,他看见自己的哥哥仰面朝天躺在地毯上不住抽搐,身边还丢着一张只写着两个单词的纸——“不要、利文斯顿。”
“哥哥!你怎么了哥哥?!”理查德俯下身子抱着安德鲁·梅隆,语调带上了哭腔。
安德鲁·梅隆。他没有死,而只是昏迷了……
即使在昏迷中,他的嘴唇依然在微微翕动着,像是在反复念叨着同一个名字——那个他从未真正留意过、却已经在他命运的棋盘上落下了最后一颗棋子的名字。
拉里·利文斯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