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2日,周一,上午九点四十分。
纽约中央火车站。
列车进站的汽笛声在火车站穹顶下回荡,站台上都是涌动的人潮。
第九节普尔曼豪华卧铺车厢的门被黑人侍者拉开,安德鲁·梅隆踏上月台,黑色大衣的衣摆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摆动。
他刚从匹兹堡坐了整整一夜的火车赶来,眼下带着淡淡的青灰色,但腰背依然挺得笔直。他身后跟着两个保镖——两人都穿着便服,但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梅隆不喜欢带保镖,但自从阿斯特三世跟他闹掰之后,他的弟弟理查德·梅隆就坚持要他带上两个。
“阿斯特三世虽然死了,但纽约人对你现在恨之入骨!”
弟弟梅隆的叮嘱言犹在耳。
现在,他站在纽约中央车站的站台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依然不以为意。
阿斯特三世已经死了,一个死人能构成什么威胁?
他迈开步子,快步朝火车站门口走去,皮鞋踩在站台的石板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就在梅隆距离马车不足三码的时候,一个人影突然从人群中冲了出来。那人速度很快,步伐有些踉跄、但带着一股不顾一切的狠厉劲。
梅隆的余光捕捉到那道身影时,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只冰冷坚硬的枪口已经抵在了他的额头上。
梅隆僵住了!
他的大脑在那一瞬间一片空白,身体完全不听使唤。
他看清了面前那张脸——深陷的眼眶,花白的乱发,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外套,正是阿斯特公馆的管家温特斯。
温特斯手里拿着的那把枪,枪口死死抵着梅隆的眉心。
一个女人尖厉的喊声划破了车站的嘈杂:“上帝啊!他有枪!”
人群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一样向四周扩散开去,行李掉落在地,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尖叫声和脚步声混杂着四散奔逃。以梅隆和管家温特斯为核心,火车站前空出一个圈。
梅隆的两个保镖在第一声尖叫响起时就动了。但温特斯距离梅隆太近,壮汉保镖不敢贸然扑上去,怕激怒对方导致走火。
“我主人说过……”管家嘶哑着、恶狠狠的说道,“你会下地狱的!”
温特斯狠狠扣下了扳机。
咔哒。
一声清脆的、空洞的金属撞击声,在嘈杂的环境里几乎微不可闻。
没有枪响,没有硝烟,没有疼痛……只有那一声空洞的咔哒,像死神打了个响指,然后转身走了。
又是一颗哑弹!
温特斯愣住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枪,脸上的表情从疯狂的决绝变成了困惑——他不明白,为什么亨利先生用这把枪的时候它能响,现在它却不响了……
就在他愣神的那一瞬间,保镖从侧面扑了上来,一把扣住温特斯握枪的手腕,用力向上一抬,同时膝盖顶进他的腰眼。
温特斯闷哼一声,手指不由自主地松开了,那把柯尔特脱手飞出,在空中翻滚了两圈,当啷一声落在三米外的石板地上,又滑出去一小段距离才停下。
另一个保镖紧接着冲上来,将温特斯双臂反剪,整个人按倒在地。
温特斯的脸颊贴着冰冷的石板地,喘着粗气,没有挣扎,也没有说话。
梅隆站在原地,依然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动没动。他的额头上还残留着枪口抵压的触感——一圈冰冷的、圆形的印记,像是被烙铁轻轻碰了一下。
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到能听见血液在耳膜里奔涌的声音,他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梅隆下意识将手插进大衣口袋里,不让别人看见。
他低头看着被按在地上的温特斯。
老管家的帽子掉了,露出满头花白的乱发,脸颊贴着地面,眼睛半闭着,嘴唇还在翕动,像在念着什么。
“……为什么?”梅隆听到自己在问,“你主人已经死了,你这样做,能改变什么?”
温特斯睁开眼睛,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悔恨,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我答应过亨利先生,”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他死的时候,我不会一个人活着。”
梅隆沉默了。他看着温特斯,看了很久,然后对保镖说:“送到警察局……别伤着他……”
一个保镖点了点头,把温特斯从地上拽起来,押着向车站警务室走去。
温特斯没有反抗,任由他们架着自己往前走,脚步蹒跚,像一只被打断了脊梁的老狗。
梅隆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然后弯腰,捡起地上那把柯尔特。枪身还带着管家的余温,不知道被他揣在怀里多久了……
梅隆打开弹仓,把那发哑火的子弹退出来,放在手心里看了看——底火上有明显的撞针痕迹,但火药没有引燃,可能是子弹受潮失效了。
握着那颗差点要他命的子弹,梅隆慢慢恢复了冷静。
他冷着脸把子弹放进口袋,把枪交给身边的保镖:“收好!这可是证据,回头一起交给警察局!”
然后他整了整大衣领子,几步跨进了马车。
……
当天下午,《纽约太阳报》的号外再次出现在街头,带着京东的标题——“阿斯特管家车站行刺梅隆!枪械故障未遂,凶手已被捕!”
报道详细描述了温特斯如何混入人群、如何用阿斯特三世自杀的同款手枪抵住梅隆的额头、如何扣下扳机却因子弹哑火而未能击发。报道的最后一段写道:
“温特斯被捕时未作抵抗,目前关押在纽约市警局。梅隆先生未受伤,已返回酒店休息。据悉,警方将以‘谋杀未遂’罪名对其提起指控!”
消息传出后,纽约舆论彻底炸了。
第二天一早,没有抢到一手新闻的《纽约先驱报》发表了一篇措辞激烈的社论,标题是——“杀人犯还是忠仆?温特斯刺杀案引发的道德拷问。”
文章写道:“温特斯不是一个普通的罪犯。他是一个在阿斯特家族服务了三十七年的老管家,亲眼目睹了主人被银行家逼上绝路、最终饮弹自尽的全部过程。
他刺杀梅隆的行为,在法律上无疑是犯罪,但在道德上——有多少人在同样的情况下,不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纽约太阳报》则刊登了一篇对街头民众的随机采访。
一位在华尔街工作的中年男子说:“我不同情梅隆。他逼死了阿斯特三世,现在又逼得一个老管家去杀人。他赢了官司,但他输了人心。”
一位在第五大道经营裁缝铺的老妇人说:“温特斯是个好人。他在阿斯特家干了三十七年,主人死了,他想报仇,这不是很正常吗?如果这都要判刑,那这个社会还有公道吗?”
甚至有著名的刑事律师在接受采访时表示:“如果温特斯需要辩护律师,我愿意免费为他出庭。”
而在那些私人俱乐部里,风向也彻底改变。
那些曾经在阿斯特三世生前对他避之不及的老钱们,现在却纷纷为温特斯的“义举”叫好。有人甚至在俱乐部里发起了一项“温特斯辩护基金”,短短半天就募集了数千美元。
他们嘴上说的是“维护正义”,心里想的却是——终于有人替我们出了一口恶气,让那个匹兹堡来的乡巴佬知道,纽约不是那么好混的!
与此同时,刺杀大案的风潮,正在顺着电报和报纸,传遍美国的每个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