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4日,周三,梅隆下榻的酒店套房。
梅隆坐在窗边的扶手椅上,手里握着那发哑火的子弹,拇指轻轻摩挲着底火上的撞针痕。窗外是纽约灰蒙蒙的天空,远处传来马车驶过鹅卵石路面的辚辚声。
门忽然被敲响了。
安德鲁·梅隆被吓了一跳,门开了,进来的人却是他同父异母的大哥。
托马斯・亚历山大・梅隆,今年整50岁,头发灰白,穿着一件深色西装,眉宇间带着与安德鲁相似的棱角,但眼神柔和一些。他是连夜从匹兹堡跑来的。
但安德鲁·梅隆却仿佛并不意外。
“安德鲁。”托马斯在他对面坐下,没有寒暄,直接开门见山问道,“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梅隆没有抬头,依然看着手里那发子弹。
“温特斯、刺杀、舆论!”托马斯一个词一个词地说,“你今天看报纸了吗?”
“看了。”
“那你应该知道,现在整个纽约都在骂你。阿斯特三世自杀的时候,他们还只是窃窃私语;现在温特斯刺杀你,他们已经公开站队了。再这样下去,梅隆家族在纽约的业务会受到严重影响——这不只是名声问题,是生意!
那些老钱家族会联手抵制梅隆银行,纽约的存款会流失,清算所那边也会有人借题发挥……”
梅隆沉默了片刻,然后把那发子弹重重地放在桌上,抬起头:“你想让我怎么做?”
“出面请求法庭赦免温特斯。”托马斯·梅隆说,“向法官递交一份书面声明,表示你作为受害方,不希望温特斯被判处重刑。如果法官愿意轻判,甚至当庭释放,那你在纽约的名声就能挽回不少。人们会觉得你大度,觉得你虽然手段狠了一点,但心胸却宽广……”
“我不会那么做!”安德鲁·梅隆忽然提高了声音!
托马斯愣住了:“……为什么?”
“因为我没有做错任何事!”安德鲁抬头看着自己的大哥,眼神冷厉,
“……阿斯特三世签了合同,抵押了土地,借了钱,还不上——我按合同收地,合法合规。
他自杀,是他的选择,不是我逼的!温特斯刺杀我,是犯罪,不是他妈的——抱歉——我活该!!
现在整个纽约都在骂我,不是因为我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我赢了——他们接受不了一个外来者在他们的地盘上赢过他们。”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如果我因为舆论压力就去求法官赦免温特斯,那不等于承认我做错了吗?我不承认。我不会为了讨好那些愚蠢、不明事理的傲慢纽约人,去低头认一个我不该认的错。”
托马斯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安德鲁,有时候,对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能不能在这座城市活下去。你不低头,舆论就不会放过你。你不放过温特斯,纽约就不会放过你。”
“那就让他们不放过我吧。”
梅隆坐回椅子上,重新拿起那发子弹,握在手心里,“我宁可被人骂,也不愿意被人觉得我好欺负。”
托马斯没有再劝。他知道这个弟弟的脾气——一旦决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又不甘心地说了一句:“……安德鲁。纽约不是匹兹堡,如果你要……”
梅隆低头不语,手里捻着那发哑火的子弹,回报以沉默。
托马斯叹了口气走出门去。
……
之后的几天里,纽约的舆论持续发酵。
人们开始为这个忠诚的管家持续感动、奔走。纽约本地检察官的办公室外,常有举着标语的普通纽约市民表达他们对温特斯的支持。与此同时,纽约各式有头有脸的资本家和大地主,也开始在各种场合公开对温特斯这个“忠仆”的无限支持。
拘留所的高墙外,经常有纽约人自发送的鲜花。
温特斯在拘留所里收到了一摞又一摞的慰问信,有些是匿名寄来的,有些则署名了纽约最显赫的姓氏。
老管家没有回信,只是把它们整齐地码在床角,每天看一遍,然后闭上眼睛,始终没再说什么。
……
与此同时,梅隆银行纽约分行,以及梅隆派出的律师,正在加紧向法庭主张曼哈顿下城区的24英亩土地权益尽快过渡。
按照此时纽约法律规定,无直系继承人的遗产由旁系兄弟的子女继承,并且还得经过遗产认定法庭的公证,若走这个程序将历时很长。
梅隆的律师主张抵押债优先于继承权,向联邦衡平法庭申请土地直接划转,以期达到尽快将土地收在自己手中的目的。
梅隆怕的是夜长梦多,况且约翰·阿斯特四世几次派人到他这里秘密商议收购那些土地——因为阿斯特四世也知道,这是他叔父最好的地块之一。
但梅隆拒绝了——开玩笑,自己打了那么久的官司、付出了那么大代价、甚至把家族银行的资产都出卖给了魔鬼才换得的土地——怎么可能折价卖给老败家子的精明侄子?
但对方传递来的话是冠冕堂皇的——阿斯特家族将跟梅隆银行不死不休!
这个消息被大小报纸一渲染,又变成了梅隆不顾死者尸骨未寒,冷血掠夺资产!
梅隆家族的名声开始一点一点的跟“土狼”和“鳄鱼”联系起来,并且舆论开始拓展到全国。
这次不但托马斯坐不住了,安德鲁·梅隆的亲弟弟也坐不住了……
周六上午,被大哥托马斯从底特律叫回来的理查德·梅隆来到了纽约,两人一起将安德鲁·梅隆堵到了房间里。
这一次,大哥托马斯的语气比上一次更急切:
“安德鲁,不能再拖了。我刚得到消息,清算所那边有人在推动一项动议——以‘道德风险’为由,限制梅隆银行在纽约的拆借额度。如果这项动议通过了,你在纽约的业务会受到实质性的打击。”
弟弟理查德·梅隆也带来了新的消息,“梅隆银行在各地的储户也都对本行的道德操守产生了疑问……还有,底特律的杜兰特开始拐弯抹角的抱怨,通用汽车因为和梅隆银行合作,最近的汽车退货率大幅提高!”
“啪!”安德鲁重重一掌拍在桌上,转头对弟弟怒视,“通用汽车的汽车退货,是因为它的产品出了严重的问题!!不是因为我!!”
理查德还没来得及回答,托马斯忽然冷冷地说,“所以,安德鲁……你是想让整个家族的利益,为你的委屈付账吗?”
房间里瞬间安静,梅隆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
“……如果我请求法庭赦免温特斯,舆论真的会反转吗?”
“不一定反转,但至少会缓和。”理查德赶紧说,“你现在是众矢之的,你需要一个姿态,一个让纽约人觉得‘这个匹兹堡人也不是那么冷血’的姿态。”
梅隆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睁开眼睛,把那发子弹放进口袋,站起身:
“好吧。下午我去找帕克法官,递交书面声明。请求法庭在量刑时考虑受害方的意愿,对温特斯从轻发落……”
托马斯松了一口气:“这就对了。”
三人终于达成了妥协。安德鲁·梅隆召唤保镖准备马车。
梅隆穿上大衣,戴上帽子,走出酒店。马车已经等在门口,保镖拉开车门,他弯腰正准备上车。
就在这时,一辆马车从街角疾驰而来,车夫勒住缰绳,马匹在石板路上打了个趔趄,停了下来。车上跳下一个中年人,那是梅隆的得力干将、现在纽约担任代理银行行长的托马斯,
他脸色煞白,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梅隆面前,气喘吁吁地说:
“梅隆先生——温特斯……温特斯在拘留所里自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