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管家温特斯像往常一样,端着一杯红茶和一份报纸,敲响了书房的门。
但书房里没有人应答。
他又敲了一下,还是没有声音。
温特斯猛然有种惊悚的、不祥的预感。随后,他假装失手推开门,闯了进去。然后,他看到了那把椅子、那把枪、那滩已经凝固的血。红茶从托盘上滑落,瓷杯在地上摔得粉碎。
温特斯站在门口,浑身颤抖,老泪纵横。
消息传得很快。
不一会,家庭医生到了。又过了半个小时,殡仪承办人到了——不是随便从黄页上找的那种,而是麦迪逊大道的“斯特朗殡仪公司”,专为纽约老钱服务,迄今已经五代人了。
斯特朗本人亲自上门,量了遗体尺寸,选了棺木材质,安排了防腐和仪容修复。
当天上午十点,阿斯特公馆的门前已经聚集了十几个人——记者、看热闹的路人、几个戴着高顶礼帽的邻居,远远站着,交头接耳。没有人敢靠近那扇门,但所有人都盯着那扇门,像是在等待一场演出的第二幕。
管家温特斯开始按照名单上的顺序,一封一封地拟电报:“纽约第五大道六十二街,阿斯特公馆。家主亨利·阿斯特三世于今晨逝世。葬礼定于七日后举行,详情另告。敬请节哀。——管家温特斯代。”
第一封发给伦敦的威廉·阿斯特。第二封发给约翰·阿斯特四世。第三封发给阿斯特家族的远亲。第四封发给和阿斯特家族利益联系紧密的范德比尔特家族。第五封发给德高望重的老蒂芙尼。第六封发给格雷斯教堂的主教……
一封接一封,电报员的手指在按键上飞舞,电波穿过纽约阴沉沉的天空,向四面八方散去。
一切都在沉默中进行,高效、专业、不带一丝多余的情感。
消息灵通的《纽约太阳报》最先发出了号外。
下午一点,街头巷尾已经能听到报童的喊声:“号外!号外!阿斯特家族掌门人饮弹自尽!西区土地之争以悲剧收场!”
报道的开头写得极具煽动力:
“昨夜,亨利·阿斯特三世,阿斯特家族最后一位直系富豪,在其位于第五大道的公馆书房中开枪自杀。这位曾坐拥曼哈顿西区大片土地的富豪,因在与梅隆银行的贷款诉讼中败诉,失去了全部抵押资产。据警方初步调查,死者于昨晚深夜用一把柯尔特左轮手枪击中右侧太阳穴,当场死亡。管家温特斯于今晨发现尸体。阿斯特家族的百年基业,至此烟消云散。”
《纽约先驱报》的角度则完全不同。他们的标题是:“阿斯特之死:一个时代的落幕,还是华尔街冷酷法则的又一次胜利?”
文章写道:“亨利·阿斯特三世的死,不仅仅是一个老派正直老人的悲剧,更是旧纽约在面对新资本冲击时的一次集体溃败。阿斯特家族代表的是旧时代的财富——土地、继承、家族声誉。而梅隆银行代表的则是新时代的资本——杠杆、法律、毫不留情的执行力。当这两种力量碰撞时,旧时代的体面,在新时代的合同面前不堪一击。阿斯特三世不是第一个倒下的老钱家族掌门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两份报纸,两个角度,但指向同一个结论:阿斯特家族的时代,结束了。
街头的舆论则更加复杂。
在华尔街附近的咖啡馆里,几个下班的年轻的交易员正拿着那份《太阳报》的号外,大声议论着:
“听说了吗?阿斯特三世自杀了!”
“废话,这事上午就传遍交易大厅了,号外都出了。那老头也是想不开,地没了就没了呗,何至于把命搭上?”
“你懂什么?阿斯特家族在纽约混了一百多年,从来没丢过这么大的人。他受不了这个羞辱。”
“等等……阿斯特三世什么时候了成了‘老派正直的老人’了?那老家伙搞过的女人,比他妈我见过的都多……”
而在第五大道的一些私人俱乐部里,气氛则截然不同。
那些戴着高顶礼帽、穿着定制西装的老钱们,坐在天鹅绒沙发里,低声交谈着,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忧虑。
“阿斯特三世就这么死了?”
“死了。自己开的枪。”
“上帝啊……他可是阿斯特家族最后一位三代继承人。”
“所以我才担心。如果连阿斯特家族都扛不住这种冲击,我们这些人又能撑多久?”
“梅隆……那个匹兹堡来的乡巴佬,现在倒是春风得意了。”
“春风得意?等着瞧吧。阿斯特的死,不会就这么算了。纽约的绅士夫人们,不会让一个外来者这么轻易地踩在他们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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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两封电报抵达纽约。
两封电报中,一封来自伦敦,发报人是威廉·阿斯特——阿斯特三世的大侄子,长居英国,经营着阿斯特家族在欧洲的产业。
电报措辞极为正式:“惊悉叔父逝世,悲痛万分。鄙人谨向家族致以最深切的哀悼。叔父一生恪守家族传统,维护家族荣誉,他的离世是阿斯特家族的巨大损失。吾将以家族长孙之名,继承叔父遗志,守护阿斯特家族的正统与荣耀。丧礼事宜,望与纽约方面密切协商。威廉·阿斯特。”
威廉·阿斯特要的是面子,发电文就是表示,他将维护阿斯特家族的正统。
第二封来自纽约本地,发报人是约翰·阿斯特四世——阿斯特三世亲爱的小侄子。
他的措辞则简短得多:“敬爱的叔父去世,悲痛至极!我将亲自主持一场体面的葬礼,愿上帝保佑他高尚的灵魂。”
当天下午,约翰·阿斯特四世在阿斯特公馆门前接受了记者的采访。
他穿着一身黑色丧服,面容肃穆,眼眶微红,话语里带着深沉的、对叔父的爱。
“各位记者先生,”他的声音低沉而克制,
“我的叔叔亨利·阿斯特三世,是一位高尚的人。他一生致力于维护阿斯特家族的荣誉与传统……他输掉的不是一场诉讼,而是对一个时代的信任。那些冷血的银行家们,利用法律的漏洞,利用经济的恐慌,利用一个老人的善良与固执,一步步将他逼上了绝路……
他们不在乎一个人的一生,不在乎一个家族的百年基业,他们只在乎对守法正派家族手里掠夺了多少土地。”
他停顿了一下,用洁白的手帕拭去眼角的泪水,像是在平复情绪。
镁光灯在他周围闪烁着,照亮了他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
阿斯特四世抬起头,目光变得坚毅,
“我已经决定,以个人名义出资回购阿斯特公馆。这座公馆是我叔叔出生的地方,是他生活了五十九年的地方,也是他离开这个世界的地方。它代表着阿斯特家族的荣誉,代表着纽约这座城市的记忆。我不会让它落入外人之手。”
有记者问:“阿斯特先生,您回购公馆的资金从何而来?您是否有意同时回购被梅隆银行没收的那些土地?”
约翰·阿斯特四世摇了摇头,强调道:
“公馆的回购,是我个人的决定,资金来自我这些年经营信托公司的积累。至于那些被银行没收的土地——我相信法律会有公正的裁决。但我必须指出,某些银行在这次事件中的所作所为,严重损害了纽约商业界的道德底线。他们不是在经营银行业务,他们是在敲骨吸髓。”
这番话被第二天的报纸广泛引用。
《纽约论坛报》的评论文章写道:
“约翰·阿斯特四世的发言,代表了纽约老钱家族对新兴金融资本的集体不满。阿斯特三世的自杀,不仅仅是一个家庭的悲剧,更是一个时代的隐喻——旧式的、以信誉和关系为基础的商业伦理,正在被冷血的、以合同和法律为武器的金融资本所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