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匹兹堡。
梅隆读到这篇报道时,沉默了很久。他放下报纸,对身边的秘书说:“我让你送的花,送到了吗?”
“送到了,先生。阿斯特公馆的管家收的。”
“他怎么说?”
“……他没收。他把花扔在了门口的垃圾桶里。”
梅隆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知道了。你出去吧。”
秘书走后,梅隆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他忽然觉得,那二十四英亩土地,似乎没有他想象的那么甜美了。这次他是犯了众怒。想也能知道,从此之后,纽约那些有头有脸的家族,一定会视自己为不讲道理的野蛮人……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
他已经走到这一步了,不可能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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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阿斯特三世的葬礼在圣帕特里克大教堂举行。
来的人很多,纽约各大老钱家族都派了代表——范德比尔特家的人、蒂芙尼家的人、利文斯顿家的人(不是拉里·利文斯顿,而是哈德逊河谷那支老利文斯顿家族)、罗斯福家族。甚至连几位与阿斯特三世素无往来的摩根、洛克菲勒等家族的代表也出现在了后排座位上。
阿斯特三世向他们借钱的时候,他们推脱不见。等他死了之后,那些远亲和挚友都汇聚于此,对阿斯特三世的死表示沉痛哀悼。
棺材是桃花心木的,表面抛光得很亮,在烛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棺材盖上放着一束白色的百合花——那是威廉·阿斯特四世亲自挑选、并用最快的班轮从英国寄回来的高级伦敦定制款。
(当然,威廉·阿斯特先生因为工作繁忙,无法亲临纽约送叔父最后一程。)
葬礼由一位白发苍苍的主教主持。他的声音低沉而庄严,在空旷的教堂里回荡着:
“主啊,请接纳你的仆人亨利·阿斯特三世。他生于富贵,长于荣耀,也曾迷失,也曾跌倒。但主啊,请以你的慈悲,接纳他那颗疲惫的灵魂……”
坐在第一排的约翰·阿斯特四世低着头,双手交握,神情肃穆。
他的身旁坐着几位阿斯特家族的远亲——都是从波士顿和费城赶来的,有些人他甚至从未见过。他们坐在那里,像一群被召集来参加一场必要仪式的陌生人,彼此之间没有交流,只有偶尔交换的眼神,像是在确认彼此的存在。
第二排坐着温特斯。
老管家的眼眶深陷,面容憔悴,穿着一件熨得一丝不苟的黑色燕尾服——那是阿斯特三世生前送给他的圣诞礼物,他一直舍不得穿,今天终于穿上了。
他的双手放在膝盖上,指节发白,目光死死地盯着那口棺材,像是要用目光穿透那层木板,再看一眼他的主人。
主教继续念着祷词:
“……尘归尘,土归土。愿主赐予他永恒的安息,并以永恒的光辉照耀他……”
温特斯的手指微微颤抖着。
他不是在哭——他的眼泪已经在前几天流干了。他是在愤怒。一种冰冷的、深入骨髓的愤怒……
葬礼结束后,棺材被抬上灵车,送往布鲁克林的家族墓地。
约翰·阿斯特四世坐在第一辆马车里,透过车窗看着外面那些脱帽的行人,面无表情。身旁坐着他的律师——一个瘦削的中年男人,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
“阿斯特先生,”律师低声说,“化学银行那边说,他们愿意将作为抵押品的原亨利·阿斯特三世的土地让出来……”
约翰·阿斯特四世点了点头,没有立刻接话。
他望着窗外那些在雨中脱帽致意的行人,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他们的价格是什么?”
“115万,这是我几次跟他们谈判争取到的。”律师忍不住语气有些兴奋,“包括百老汇大街核心区三栋物业,一共64英亩土地……”
约翰·阿斯特四世再次点头。
如此便宜的土地和物业,是他早就算计好的。
他之所以在公馆之前接受采访时,那么慷慨陈词、义愤填膺,就是要给那些拿到叔叔土地的银行家们,造成极大的心理压力和舆论压力。
现在是金融危机期间,所有银行的日子都不算好过。
阿斯特三世抵押的那么多土地,那些银行家们拿着没用,因为不能马上变现缓解资金紧张;
同时,他们也要承担舆论的压力,会被视为冷血梅隆的同道之人。
此时,自己趁机站出来,以维护阿斯特家族荣誉的名头收购这些土地,简直是一举两得。
那些银行家非常愿意折价将老败家子抵押的土地卖给他,既照顾了自己的名声,又可以尽快将抵押品变现。
“您要知道,亨利·阿斯特三世抵押这些土地,可换到了350万美元的贷款,而那些土地本身的价值,则两倍于贷款额!”
律师不无得意地说道,“如今您用100多万美元拿下,简直是捡钱……那些银行家不想再跟阿斯特家族有任何牵扯。这个价格,是他能接受的底线。”
“你做的很好!”约翰·阿斯特四世终于说话了,“叔父抵押的土地还有很多,从今天起,你要加紧努力,将那些土地尽量的、全都收购到我这里……钱不是问题!”
“是!先生!”律师点头表示知道了,“可土地还有很多,如果全部都收回的话,即使是打折后,也得将近千万美元的规模……”
阿斯特四世摇了摇手,“我说过,钱不是问题!关键是砍价!明白吗?你的佣金按照砍价的比率算。”
“明白!先生。”律师重重的点头。
“还有……”阿斯特四世顿了顿,“我会先用我家族的资金购买……遇到那些不值钱的、或者对方出钱太多的,才用大都会信托的资金购买……你能明白该怎么区分它们吗?”
律师当然明白!好地、好物业要先紧着用阿斯特四世的自有资金购买。
……
送葬的队伍很长,马车一辆接一辆,在秋日的冷雨中缓缓前行。路边的行人纷纷脱帽致意——有些人是真心哀悼,更多的人只是出于习惯,出于对死亡的敬畏。
送葬队伍的长度,在雨雾中显得格外壮观——但对于那些坐在马车里的人来说,这场葬礼的真正意义,不在于告别,而在于重新分配。
分配阿斯特三世留下的遗产,分配阿斯特家族的名声,分配那些悬而未决的土地的未来。
而那个曾经坐在这座城市顶端、如今躺在桃花心木棺材里的老人,其实已经不再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