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焊接点不均匀，”他喃喃自语，“这里，还有这里——应力会集中，三年内必开裂。传动轴太细，如果载重超过四百磅就会变形。刹车鼓的材料不对，连续下坡就会过热失效……”
他突然转身，对工人们吼道：“还愣着干什么？拿工具来！千斤顶！扳手套装！滑轮组！本森，去拿我的测量尺和笔记本！汤姆，把工作台清空，我们要把每个零件都摆上去！快！”
工人们轰然散开，像被捅了的马蜂窝。
短短三分钟，院子里摆满了工具，六个最强壮的工人用撬杠和滑轮把“旅行家”抬上特制的拆卸架，固定稳妥。
福特卷起袖子，从拉里手中接过扳手，走到车前时，他停顿了一秒，看向拉里：
“真要全拆了？这可是一千二百美元，能买两套最新款的德国机床了。”
拉里笑着再次拿过扳手，在“旅行车”漂亮的漆面上用力地砸了下去，前机壳顿时被砸了个大坑。
“开始吧！拆了他。”拉里将扳手递还给福特。
福特盯着拉里平静的脸，突然咧嘴笑了——那是工程师看到挑战时的兴奋笑容，纯粹的、孩子般的喜悦。
“好！”他吐出一个字。
然后转身蹲下，一扳手拧下了引擎盖的第一颗螺栓。
……
拆车的工作一直进行到下午5点。
“旅行家”已经不复存在。它变成了一地零件，整齐地摆放在工厂车间的长桌上，像医学院解剖课上的尸体，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头都被分门别类。
福特站在桌前，脸上全是油污，眼睛却亮得像夜里的猫头鹰。他手里捧着厚厚的笔记本，上面写满了字、画满了图。
拉里一直坐在旁边看着，偶尔喝口咖啡，从不打扰。
现在他站起身，走到福特身边问道：“怎么样？”
福特深吸一口气，声音因兴奋而微微发颤：“拉里，这辆车……是个笑话。但它是个值一千二百美元的笑话。不，我的意思是——”
他组织着语言，“它的核心思路是对的：内燃机驱动，四个轮子，能坐四个人，能跑四十英里。这个方向没错。但所有实现方式，都是错的，或者至少是愚蠢的。”
他翻到笔记本某一页，指给拉里看：
“看这里。发动机重了百分之二十，功率却只有我们A型车样机的八成。为什么？因为他们用了过时的铸造工艺，缸壁太厚，燃烧室形状不合理。我们可以用更薄的缸壁，用更好的铸铁，重新设计燃烧室——我算了，同样排量，功率能提高百分之三十，重量还能减轻……”
拉里安静地听着，一语不发。
他其实听不懂那些专业术语，因为现在很多汽车零配件还是这个时代的过渡产品，有些名字他根本没听过……
但，拉里现在没必要多说什么，他只需要当好一个倾听者就行。
福特滔滔不绝，语速越来越快，手指在笔记本上飞快滑动，指出一处又一处改进点。
他的眼睛放着光，那是一种纯粹的、仿佛发现新大陆般的狂喜。
拉里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
等福特终于说完，喘着气，抓起水杯猛灌时，拉里才开口：
“所以，如果我们现在开始造车，基于这些改进，成本能压到多少？售价能定多少？”
福特放下杯子，眼睛看向天花板，心算了几秒钟：
“如果用我的新设计，规模化生产……我估计单车成本能控制在六百美元左右。如果年产量达到一千辆，成本能压到五百五十美元。售价……我们可以定八百美元，比他们便宜四百美元，利润还比他们高。”
“八百美元。”拉里重复这个数字，走到桌前，拿起一个拆下的发动机活塞，在手里掂了掂，“一个普通工人两年的工资。还是太贵。”
福特皱眉，“可是拉里，这已经比他们便宜三分之一了！而且我们的车更好，功率更大，更可靠，更舒服——”
“还是太贵。”拉里打断他，放下活塞，看向福特，“亨利，你一直在想怎么造一辆更好的车。这没错。但我在想，怎么造一辆每个人都能买得起的车。”
“每个人？一辆车？”福特愣住了。
“对！记得我跟你说过的吗？杜兰特和梅隆，他们犯的最大的错误是，他们把汽车这种交通工具，变成了富人的奢侈品。这是非常愚蠢的……”
拉里指了指满地的零件，笑着说道，
“如今，金融危机的风很快就会刮到富人那里，他们会感觉到资金紧张，并且会马上削减一系列不必要的开支。
你别看杜兰特和他的通用汽车现在风光，但不久之后，他们会发现：摊子铺开了，工人雇佣了，零件也下单了……但转眼就是大规模的退订潮。富人们宁可赔上定金，也不会再要这个1200美元的玩具了！”
福特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他们会吃瘪的，表面上看是时机不对，但其实，他们的问题在这里……”
拉里指了指自己的脑子，继续说道，
“既然是跨域时代的交通工具，就必须普惠给每一个人！起码让普通美国人，能用一年、甚至半年的工资买下汽车。富人毕竟是少数，我们要的是规模化生产、最大数量销售。这样才是汽车产业的真正路径！”
我要你在三个月内，基于今晚的所有发现，造出一辆原型车。不是‘比通用更好’的车，而是‘让通用看起来像古董’的车。成本必须控制在三百五十美元以内，售价四百美元，性能要比他们的‘旅行家’强一倍。能做到吗？”
福特呆住了。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过了一会才说，
“如果真的要这样的话……就要把现在最新型的汽车再次改进，有些原材料还要再降低成本……”
“所有的零件！只要我们自己能造的，都自己造。后续，甚至炼钢、铸造，我们都是自己来做。”
福特茫然地点点头，“……可以！”
拉里再次启迪他，
“如果我们设计时就让零件尽可能通用，让一辆车上的左车门和右车门可以互换，前轮和后轮用同样的轴承，发动机和变速箱用同样的螺栓呢？”
“……维修成本降低，备件库存减少，生产成本也能降！我的上帝，这个真的可以！”
福特的脑子在燃烧。他抓过一张新纸，开始疯狂计算。数字在纸上跳跃，相加，相乘。
拉里提出的每一个点，都像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门后是更低的成本、更高的效率、更大的可能性。
最终，他计算完毕，转脸看向拉里，眼神坚定。
“给我两个月，我给你一辆能让杜兰特哭着回马车时代的新车。”
“不。”拉里纠正他，
“不是让杜兰特哭。是让每个美国人都有车开。是让‘汽车’这个词，从富人的玩具，变成普通人腿的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