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个新闻记者的镁光灯又闪了下,拍下他孤立在讲台后的颓然身影。
希伊双手按着桌沿,只觉得大脑一片混乱,心中充满愤怒,更感到无比荒诞……
不知道过了多久,酒店经理悄然上前,低声说:“希伊先生,时间到了,会议室下一时段有预定……”
希伊呆呆地站着,看着空荡荡的宴会厅,地上散落着记者丢弃的纸片。
刚才的慷慨激昂、愤怒驳斥,此刻都成了巨大的回声,嘲笑着他自己。
他公开出现了。他大声宣告了。他试图澄清了。
但没有人相信。或者说,人们相信了他们愿意相信的——那个“携款潜逃”的、符合一切恐慌叙事的总裁希伊。
而眼前这个试图辩解的人,要么是骗子,要么是蠢货,要么……就是个可怜的、不肯面对现实的替身。
仿佛黑色幽默的寒意,此刻才真正浸透了希伊的骨髓。
在金融恐慌的巨兽面前,个人的真实面目无关紧要,重要的是你在这个故事里扮演的角色。
而他的角色,早已被写好——一个可耻的逃兵。
现在,连他想跳出来说“我没逃”的资格,都被剥夺了。
他慢慢走下讲台,脚步虚浮。经过镜子时,他瞥了一眼:头发凌乱,领带歪斜,眼神涣散。确实,不太像报纸上那个意气风发的肖像了。
也许,他们说得对。也许从他在抵押协议上签字的那一刻起,真正的希伊就已经“潜逃”了——逃向了贪婪,逃向了侥幸,逃向了自我欺骗。
现在留在纽约的这个,不过是个还在喃喃自语“我是我”的、可怜的幽灵。
但他还不死心。还有最后一条路。
他冲到大堂的前台,抓起电话,要求接线员接通波士顿——不是打给自己的夫人,而是唯一可能帮得上忙的人,波士顿第一国民银行的行长,查尔斯·沃德。
电话接通了。接电话的是沃德的秘书。
“我是托马斯·希伊,请接沃德先生,非常紧急!”
“……请稍等。”
等待的几十秒,像一辈子那样漫长。希伊握紧听筒,手心全是汗。
终于,沃德的声音传来,他的语音很急促:“托马斯?上帝,真是你?你在哪儿?”
“我在纽约,查尔斯!听着,我没跑,报纸都在胡说!我抵押债券只是为了周转,我有回购权!我需要帮助,波士顿现在情况怎么样?我的银行……”
“托马斯,”沃德打断他,声音低沉,“听着,不管你在哪儿,待在原地。别回波士顿,现在千万别回来。”
“为什么?我要澄清谣言,我要……”
“因为没人想让你澄清!”沃德几乎是吼出来的,但立刻又压低声音,
“听着,老朋友,我说实话吧。现在波士顿所有银行都在传言你跑了,带着钱跑了。如果你现在回来,储户会活撕了你!警察可能以欺诈罪逮捕你!其他银行也不想见到你——你的出现只会让恐慌加剧,让挤兑蔓延到我们所有人头上!你明白吗?”
希伊愣住了,拿着听筒,说不出话。
“你待在纽约,或者去加拿大,去欧洲,随便哪儿都行……”沃德的声音又快又急,
“等风头过去,等事情平息,我们再想办法。但现在,你出现就是灾难!为了你自己,也为了我们大家,求你了,别回来!”
“可是约翰,我的银行……”
“你的银行完了,被肯尼迪参议员的紧急救助基金接管了,他们用的是保护储户的借口!”沃德的语气冷冰冰的,
“是的,已经完了!从你抵押债券、离开波士顿的那一刻起,它就完了!你现在唯一能做的,是防止它把我们都拖下水!
所以,算我求你,看在老交情的份上,消失!至少暂时消失——否则,我都不会饶过你的。”
电话挂断了。
希伊慢慢放下听筒,站在柜台前一动不动。
沃德的话在他脑子里回荡:
“没人想让你澄清。”
“你出现就是灾难。”
“你的银行完了。”
“消失……”
所以,波士顿的同行们,他的“朋友们”,不仅不相信他没跑,甚至不希望他回去证明自己没跑。
因为一个“潜逃的总裁”是完美的替罪羊,可以吸引所有怒火;而一个“现身澄清的总裁”只会让问题复杂化,让恐慌蔓延。
他们需要他“潜逃”。需要这个叙事。需要这个敌人。
而他,无论他本人是否愿意,都已经被选定扮演这个角色。
如果自己执意要回去,面对警察还算好的,更可怕的是,大概率会有一颗不知来自谁的子弹,结束自己的生命。
所以……
自己真的要“跑路”了。
可自己没钱……连跑路的钱都没有。
希伊认真的想了想,他现在已经没有任何选择了,于是他再次拿起电话——这次打给的是高盛的萨克斯。
电话接通了。
希伊鼓起了勇气,把自己现在需要跑路的事说清楚了,现在自己需要钱!但没有抵押物。
“……你说过,如果我真的走投无路,只有高盛能帮助我渡过难关……”
希伊最后强调道。
然后,电话那面沉寂了一会。
萨克斯忽然郑重地说,
“好的!希伊先生。我派人给您送上1500美元现金,然后给您准备一趟去往欧洲的船票。其它的,就只能祝您好运了。”
“那我的家人……”
“我尽力!”萨克斯打断了他,回答完之后,挂断了电话。
天色已经黑了下来。
不久之后,一个希伊见过的高盛公司助理急匆匆地走进来,递给了他一个厚厚的信封。
希伊打开看了看,真的有1500美元现金和一张明天凌晨的船票。
那人走后,希伊回到自己的房间整理行李。
等一切整理完毕之后,他最后看了一眼房间,拿起行李箱、帽子和手杖,走出门,并在身后轻轻关上了门。
走廊里很安静。他的脚步声在地毯上无声无息。
经过一面镜子时,他停下来,再次看着镜中的男人——西装革履,提着行李箱,像是要出远门。
他对着镜子微微一笑。
“再见了,希伊先生。”他低声说,“祝您逃亡愉快。”
然后,他转身下楼,走出酒店大门,走入纽约的茫茫夜色之中……
……
周二上午八点,拉里收到了来自高盛的电报。
电报的内容是:希伊先生已上船,船已离港并将驶向马赛。我们会持续跟踪、定期汇报他的行踪。
拉里拿着电报点了点头。
从希伊刚到纽约,高盛就暗中监视他的一举一动,并给他安排了一个合理且顺利的剧本。
作为主要演员,希伊配合完成得非常好。
钱和船票其实是拉里授意给他的——要给希伊留一个活路。这就仿佛赌场榨干了赌鬼的钱,总得给他留点吃饭和回家的钱。
不多时,拉里拟好了回电的内容。
“感谢。祝希伊先生好运。他家人我会照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