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酒店的路上,希伊的大脑里像是在进行一场战争。
背叛的痛苦、没有当机立断的悔恨、以及“怎么会到这个境地”的懊恼交织于脑海,仿佛是煤炭堆着火,浇水之后没有灭,反而发生了爆燃。
希伊想的最多的是——如果之前没有因为“心存希望”而留下来,现在自己已经到了阿根廷,怀揣着几百万的债券和股票,说不定过几年风头过了还能东山再起。
可现在,连这些债券都已经抵押了,还是他妈该死的一折多……
掺杂着过多情绪的思考已经不可能理性了,而变成了一种情绪的爆燃。
此时,一个疯狂而清晰的想法在他脑海里炸出来。
他们说我潜逃。报纸说我潜逃。全世界都认为我带着钱跑了。
但如果我现在,站在华尔街最热闹的地方,大声宣布:我没跑!我就在这里!我是托马斯·W·希伊,波士顿储蓄银行总裁,我来纽约是为了救我的银行!
会怎样?
他们会信吗?还是会更坚定地认为我是个骗子,或者……更糟,是一个疯子?
马上走进酒店大堂了……
希伊脑子里还在琢磨这个念头
不,我要试试。
我要站在阳光下,告诉全世界:我没跑。我要拆穿这个荒谬的谣言。我要让那些落井下石的人看看。
这个念头带着一种病态的兴奋迅速膨胀——
对,就这么干!公开露面,召开记者会,我要澄清一切。
既然没有跑路成功,不如大张旗鼓地宣称自己“没跑”!或者还能找到一线生机。
怀揣着新的希望,希伊径直走向大堂经理。
“我需要立刻借用酒店的宴会厅,”希伊对经理说,声音出奇地平静,
“并请你们协助通知纽约所有主要报纸的记者,波士顿储蓄银行总裁托马斯·希伊,将于下午三点整,在此召开紧急新闻发布会,澄清谣言,说明真相。”
经理愣了一下,随即职业素养占了上风:“当然,希伊先生。小宴会厅可以吗?我会立刻安排人通知记者。”
“可以。越快越好。”
“需要为您准备什么吗?讲台,黑板……”
“都要。另外,准备些冰水。”
回到房间,希伊开始写发言稿。
他的手有些抖,但思路异常清晰。
他要驳斥谣言,说明抵押债券是正常操作,强调银行资产依然优质,宣布已获得纽约金融界有力支持(当然,这跟事实有些出入。但这是必要的谎言),呼吁储户保持冷静,承诺会全力解决流动性问题。
写到最后,他签下自己的名字。看着那熟悉的笔迹,他有一瞬间的恍惚。
这可能是他最后一次,以波士顿储蓄银行总裁的身份签名了。
一个小时后,侍者上楼通知他新闻发布会准备好了。
希伊整理衣服下楼。
小宴会厅已经布置好,讲台,黑板,几排椅子。
来了十几个记者,散乱地站着或坐着,交头接耳。相机架起来了,镁光灯的灯泡像一只只独眼,冷漠地看着他。
希伊走上讲台严肃地看向众人,台下安静下来,所有眼睛盯着他。
“各位记者先生,”希伊郑重地说道,“我是托马斯·希伊,波士顿储蓄银行总裁。今天,我站在这里,是为了驳斥今天早上各家报纸关于我‘携款潜逃’的完全失实的报道!”
他举起手中卷起的《纽约太阳报》,用力抖了抖。
“我没有潜逃!我就在纽约!过去两天,我一直在纽约,为了我的银行,为了我的储户,与纽约的金融界同仁积极磋商,寻求解决方案!
我以个人名义抵押部分债券,是应对临时流动性压力的正常操作,且拥有完整的回购权利!波士顿储蓄银行基础稳固,资产充足,我们有信心也有能力渡过眼前的困难!”
他越说越激动,手臂挥舞,试图用气势压倒一切怀疑。
“某些别有用心的人散布恐慌,是对金融秩序的严重破坏!是对我和我银行声誉的恶意诽谤!我呼吁储户保持冷静,不要听信谣言!我们的银行大门依然敞开,我们承诺对所有合法债务负责到底!”
说完,他停下来喘了口气,尽量自信地看着台下。
记者们安静地听着,但表情古怪。一个个表情仿佛不是在等待新闻,而是观察和审视。像在观察一个有趣的标本。
“希伊先生,”一个戴眼镜的瘦高记者举手,没等点名就开口,“您说您在纽约寻求支持。请问具体是哪家机构?达成了什么协议?资金何时能到位?”
希伊早有准备,认真地回答道:
“我们正在与多家主要金融机构进行深入谈判,细节出于商业保密暂不能透露。但我可以保证,我们已经获得了强有力的支持意向,资金很快就会到位。”
“意向?”另一个胖记者嗤笑,“希伊先生,据我们所知,波士顿储蓄银行在今天已经闭门歇业。一个由马萨诸塞州参议员等组织的临时救助协会正在向法庭申请您银行的紧急停业。这是真的吗?”
“临时、救助、协会?”希伊脑子里有不好的预感,感觉这个可能跟自己的老对头肯尼迪有关……
他之前就告诫过自己……看来也可能是早有预谋。
不等他回答,另一个记者问道:“如果银行真的资产充足,为什么要暂停兑付?您的‘支持意向’能立刻变成现金,支付给在您银行门口排队等待的储户吗?”
台下响起几声轻笑。
希伊的脸涨红了,大声强调道,“暂停兑付是暂时的、技术性的措施,是为了更有序地重组流动性,保护所有储户的长远利益!我们正在调集资金……”
“是通过抵押债券调集的那180万美元吗?”第四个记者尖锐地打断,
“那笔钱现在在哪里?是否已用于支付?另外,您抵押的新英格兰铁路债券,其发行公司股价今天已暴跌超过百分之四十,债券评级被穆迪下调至‘垃圾级’。您如何保证这些抵押品的价值?如果无法回购,是否意味着银行损失了这部分核心资产?”
问题像冰雹一样砸来。
希伊试图解释,但话语在记者们精明而怀疑的目光下,显得苍白无力。
他说“支持意向”,记者们说“空头支票”;他说“资产充足”,他们说“暂停兑付”;他说“正常操作”,他们说“垃圾债券”。
发布会进行到这里,更荒诞的事情发生了。
一个年轻的记者侧头对旁边的人低声说:“他看起来……和报纸上的画像不太像。画像上的人更胖些,下巴更方。这位……是不是瘦了点?”
声音不大,但希伊听到了。他如遭雷击。
“我就是托马斯·希伊!”他失控的一掌拍在讲台上,“我可以出示身份证明!你们可以核对!”
“我们当然会核对,先生,”瘦高记者慢条斯理地说,推了推眼镜,
“但在目前这种情况下,出现一个‘自称’是希伊先生的人,发表一些安抚人心的言论,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毕竟,如果真正的希伊先生已经……呃,离开了,找个相貌相似的人来稳定局势、拖延时间,也是某些危机处理中可能采取的策略。”
台下响起一阵压抑的笑声。有人点头,还有人交换“果然如此”的眼神。
希伊僵住了。
他本人站在这里,大声疾呼“我是我”,却被怀疑是“替身”?
因为“真希伊”应该已经跑了,怎么可能愚蠢地留在纽约公开露面?——这个逻辑在恐慌的滤镜下,竟然显得无比“合理”。
“荒唐!荒谬!”他气得浑身发抖,掏出怀表,掏出钱包里的身份文件,甚至想摘下戒指展示家族徽记,
“你们看!这些!这些能证明!”
记者们只是冷静地看着,甚至有人举起相机,拍下他激动挥舞证件的模样。
“这位先生,”胖记者语气带着讽刺,“即使您是本人,您如何解释在银行最危急的时刻,您不在波士顿总部坐镇,反而出现在纽约?”
“我、我说过……我来纽约就是为了……”
“为了寻求支持,但没成功,对吗?”瘦高记者总结道,语气里充满了“我就知道”的意味。
台下记者们开始收拾东西。他们已经得到了他们想要的新闻——不是来自本人的澄清,而是一个更戏剧化的剧情——“跑路总裁”疑有替身现身纽约辩解,但漏洞百出,疑点重重。
这比一个简单的“澄清声明”更有新闻价值,更符合公众对“银行家欺诈逃亡”的想象。
这才是大众需要的真相!
记者们谈笑着退出了房间。
“等等!我还没说完!银行真的没有破产,我们有资产……”希伊徒劳地喊着。
但记者们已陆续离开小宴会厅,仿佛他只是一场并不精彩的表演的尾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