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伊先生,萨克斯先生让我带您去会议室。董事会想和您谈谈。”
希伊心里一紧。董事会?不是萨克斯单独见,是董事会?
好事还是坏事?
他来不及细想,跟着助理穿过走廊,来到一间更大的会议室。
长条桌旁坐了七八个人,都是高盛的高级合伙人和董事。
萨克斯坐在主位,看到他进来,点了点头,表情看不出喜怒。
“希伊先生,请坐。”萨克斯示意他对面的空位。
希伊坐下,手心又开始出汗。他快速扫视了一圈,这些面孔他大多在周末的晚宴上见过,当时他们笑容满面,推杯换盏,承诺“没问题”、“包在我们身上”……
现在,他们面无表情,眼神疏离,像在审视一个偷牛贼,更像在看一个麻烦。
“希伊先生,”萨克斯开口,声音平稳,“首先,我代表高盛,对您银行目前面临的困难表示遗憾。我们也了解到波士顿的一些……情况。”
一些情况。他说得真轻松。
“萨克斯先生,”希伊强迫自己声音平稳,
“周末我们谈得很好,您和几位董事都表示,只要文件齐备,650万美元的拆借资金可以很快到位。我今天来,就是想确认一下,资金什么时候可以划转?我的银行正在经历挤兑,每一分钟都很重要。”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几位董事交换了一下眼神。
萨克斯轻轻敲了敲桌面。“希伊先生,这正是问题所在。我们在推进进程——正式的贷款申请,需要经过严格的尽职调查和风险评估。
我们初步看了您提供的材料,发现了一些……问题。”
“什么问题?”希伊的心猛地一沉。
“比如,您以个人名义抵押了新英格兰铁路的债券,套现180万美元。这在我们的风险评估里,是一个重大负面信号。”
“那是为了应急!为了应对暂时的流动性紧张!而且我有回购权,三十天内可以按面值110%回购——”
“但您抵押了。”萨克斯打断了希伊的申辩,声音依然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这意味着,在银行最需要流动性的时候,您动用了最优质的资产,而且是以个人名义。这让我们怀疑,波士顿储蓄银行的真实资产状况,可能比报表显示的更糟糕。”
“不,不是那样——”希伊差点站起来。
“另外,”萨克斯继续说,仿佛没听到他的辩解,
“我们今天上午接到消息,波士顿多家银行已经暂停与贵行的票据交换,并且要求提前清偿拆借资金。这进一步证实了我们的担忧——贵行的信用,在同行间已经破产。”
希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现喉咙发干,发不出声音。
信用破产??!!
“这他妈不是因为我来纽约,他们联系不上我吗?萨克斯先生,只要我带着钱回去……哪怕是承诺,他们就会……”
“所以,”萨克斯打断了他。身体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做出一个“遗憾”的表情,
“董事会经过紧急讨论,认为在当前市场环境下,向贵行提供650万美元的信用贷款,风险过高。我们无法通过这项决议。”
希伊感到一阵眩晕。
房间在旋转,灯光在晃动,那些面孔变得模糊。
他抓住桌沿,指甲抠进木头里,这才让自己没有栽倒。
等等,我脑子有点乱……
希伊用力地揉了揉额角,迫使自己思考……
高盛最终拒绝是因为我的信用破产,而我的信用破产是因为我的失踪,而我的失踪——不正是因为来纽约之后,我一直在跟你们一起宴会、开会吗?
这他妈好像是一个圈……
“但……但周末你们说……”希伊鼓起勇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不卑不亢。
“周末是周末,今天是今天。”萨克斯声音冷了下来,
“市场变了,希伊先生。恐慌在蔓延,没有人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高盛必须对股东和客户负责,不能在这个时候冒险。”
“可你们承诺过!”希伊终于吼出来,声音嘶哑,“你们说没问题!说只要我来纽约,资金就到位!现在你们告诉我风险太高?那周末算什么?耍我吗?!”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董事们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像在看一场拙劣的表演。
萨克斯缓缓摇头,脸上露出一种近乎怜悯的表情。
“希伊先生,金融业没有承诺,只有合同。周末我们确实表达了兴趣,但也说了,一切以正式协议为准。而现在,正式协议的结论是:不。”
他顿了顿,补充道:
“不过,考虑到您的处境,董事会也提出了一个替代方案。我们可以提供一笔有担保的短期过桥贷款,金额……100万美元,期限一周,利率年化40%,以您个人名下的其他资产作为抵押。
如果您同意,今天就可以签协议,资金明天到账。”
100万。年化40%。
就一周。
希伊想笑,但笑不出来。
这算什么?施舍?还是羞辱?
他的银行需要650万才能稳住,高盛给100万,还是高利贷,还是以个人资产抵押。
“如果我不接受呢?”希伊听见自己在问。
“那很遗憾,”萨克斯摊手,“我们爱莫能助。”
爱莫能助!
希伊慢慢站起来,身体有些摇晃。
此刻,他的血是冷的,他的心是冷的,他的剑是冷的,他的刀是冷的……
希伊觉得自己快被冻上了……
他看着萨克斯,看着那些董事,看着这一张张精致的、冷漠的、属于胜利者的脸。
突然,他明白了!全明白了!
“你们……”希伊声音颤抖,“你们从一开始就没想帮我。”
萨克斯没有否认,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金融市场就是这样,希伊先生。晴天借伞,雨天收伞。现在波士顿在下暴雨,我们只能自保。抱歉。”
抱歉。
希伊想抓起桌上的咖啡杯砸过去,想掀翻桌子,想对着这些虚伪的脸怒吼。
但他什么都没做。他只是站着,站着,像一尊正在风化的石雕。
然后,他转身,踉跄着走向门口。
“希伊先生……”萨克斯忽然提高声音叫住他。
希伊停下脚步,尽管心里极度痛苦,但他心里还抱有一丝丝希望……
萨克斯说:“如果您在纽约走投无路,还请您回来。您要相信,现在,只有我们高盛能帮助您渡过难关……”
希伊冷哼了一声,没再说话,拉开会议室的门走了出去。
他背后只有沉默,冰冷的、残酷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