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7点45分,纽约华尔街。
清晨的暑热刚刚弥漫上来,但华尔街这边已经如烈火烹油,热浪灼人。
整条街仿佛被火警突然惊醒,眼看着火焰都窜上房顶,只能喘气、尖叫。但却无能为力。
电报机的咔咔声,从每栋大楼的窗户里传出,汇聚成一片金属暴雨。
急促皮鞋敲打地面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向交易所。还有压低的、颤抖的、带着某种恐惧的说话声,在整个下城区的街角、门廊、马车车厢里嗡嗡作响。
“波士顿那边……”
“希伊跑了……”
“抵押了全部……”
“银行可能要……”
交谈的词语很容易被对方打断,但对话者的恐惧是完整的,像瘟疫一样在清晨的空气里传播。
每一个银行职员、每一个经纪人、每一个穿深色西装戴圆顶礼帽的男人,脚步都比平时快上三分,脸色都比平时白上三分。
他们手中拿着的报纸,更是将这种仿佛世界末日一样的恐慌情绪推高到极致。
《纽约时报》:“波士顿储蓄银行总裁失踪,疑似携巨款潜逃。”
《纽约世界报》:“银行间市场冻结,同业拆借利率升至年化40%。”
《华尔街时报》:“耶鲁大学经济学博士称:银行已经站在悬崖边上”
标题一个比一个惊悚,但真正让专业人士背脊发凉的是,其实是弥漫整个东海岸银行间的流动性枯竭,一夜之间,所有债主和欠债人都在争吵。波士顿银行之间已经暂停了同业拆借,并要求提前清偿债务……
暂停同业拆解。
这三个单词,在普通人眼里或许只是金融术语,但在华尔街人眼里,算是绞索套勒紧,或者是匕首割破喉咙后鲜血喷涌的声音。
因为银行体系的本质不是金库里的金币,是信任。
是A银行相信B银行明天会还钱,所以今天愿意借钱;是B银行相信C银行下个月会兑付,所以今天愿意接收它的票据。
这个信任网络覆盖整个国家,从纽约到波士顿到芝加哥到旧金山,万亿资金在其中流动,支撑着铁路、工厂、农场、商店,支撑着这个正在疯狂生长的国家。
而现在,在波士顿,有人对着这个网络的某个节点开了一枪。
于是,整个信任网络仿佛玻璃一样碎成了无数碎片。
9点30分,纽约证券交易所的交易大厅。
距离开市还有半个小时,但大厅里已经挤满了人。仿佛所有会员都在今天聚集到了这里,大厅里黑压压的都是人。
人挨着人,浓重的汗臭味、雪茄味弥漫大厅。声音不是嘈杂,而是轰鸣。因为几百上千人同时说话、喊叫,像一锅煮沸的沥青。
“波士顿第一国民银行暂停所有票据交换!”
“化学银行要求提前清偿同业拆借!”
“大西洋信托撤回对三家纺织厂的信贷额度!”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像鞭子抽在人群背上。每一条消息传来,就有一片惊呼,一阵骚动,然后更多人涌向交易台,想要在开盘前挂出卖单。
恐怕纽约证交所建立至今,第一次处理如此之多的盘前单。
“卖联合太平洋!有多少卖多少!”
“北太平洋!挂市价!”
“汉诺威银行!抛!”
但没人接单。或者说,接单的价格低得可怕。一个平时卖120美元的股票,现在买方只出80。
而且只接一千股,多了根本不要。
“疯了!都疯了!”一个老经纪人嘶吼,他的客户持有五千股联合太平洋,现在想卖,但场内根本没有人表露出买入的意思。
没人理他。所有人都疯了。或者说,所有人都怕了。
怕波士顿的恐慌会蔓延到纽约。
怕自己的银行是下一个。
怕今天不卖,明天就一分不值。
十点整,开盘钟声响起,往常那声音清脆悦耳,但今天却仿佛像是丧钟敲响……
瞬间,地狱降临。
铁路股第一个成交的是联合太平洋,开盘价105美元,比上周六收盘价跌去了18美元。
投资者相信,银行的紧急抽贷将使得很多大铁路公司面临猝死危险。
大厅安静了一瞬。
不是真的安静,是那种巨大的噪音突然被更大的震惊压下去的、诡异的安静。所有人盯着报价板,看着那个数字刚被粉笔写上去,然后就被划掉,改成102。
再划掉,改成98。
第二笔交易:北太平洋,开盘价76美元,距周六收盘价跌12美元。
第三笔:雷丁铁路,开盘价61,跌9。
第四笔:纽约中央铁路,开盘价89,跌7。
铁路股全线暴跌。
“卖!卖!卖!”
喊声从大厅每个角落炸开。经纪人挥舞着手里的委托单,冲向交易台,像在洪水中抢夺最后一块浮木。价格每秒钟都在下跌,报价板上的数字被涂改得面目全非。
“95!太平洋联合,95有人要吗?!”
“90!我出90!”
“85!市价!谁要?!”
没有回答。只有更多的卖单砸下来。
开盘十五分钟,主要铁路股平均跌幅超过20%。
然后,银行股也开始崩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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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雷丁证券营业部。
伯纳德·巴鲁克坐在报价机前,没有抽烟,而是手指交叉,轻靠在椅背上,看着报价机纸带快速流出。
报价机纸带带来了市场崩溃的消息。
他眼角的疲惫是真的,坐了一晚上的火车紧急从波士顿赶回来;但那种兴奋也是真的,深埋在瞳孔深处,像是灰烬下的余火。
“巴鲁克先生!”里昂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汇报单,
“……坏消息,我们卖出的股票成交价都非常不好……有些不但远低于成本价,甚至还亏了很多。”
“正常!”巴鲁克点头,“现在市场都在疯狂的卖出,有好价格反而是见鬼了!”
里昂将成交汇报单放在桌上,皱眉说道,
“数量太大了……尽管我们最早卖出的,但市场上的接盘者少的可怜,很多股票开盘就被砸穿了地板。”
“道琼斯指数呢?现在多少?!”巴鲁克翻看成交回报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