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弥漫着甜腻到令人昏昏欲睡的浓郁香气，是栀子花。浓烈的、纯粹的、带着盛夏热度的栀子花香，霸道地占领了嗅觉的所有感知。
花香被一阵清风吹过记忆的山岗。一个女孩的白色剪影，就在那片刺目的阳光和汹涌的花香背景中忽地清晰了。
身影修长，带着少女正在抽条拔节的青涩与柔韧；脖子修长，微微仰起迎着光；腿也修长，包裹在洗得发白的牛仔裤里。
她在那里轻盈地旋转，不是淑女的舞步，而是孩子气的、带着点野性的跳跃和转圈，蓬松的马尾辫在空中划出欢快的弧线。
她在唱歌，哼着一支不成调的曲子，旋律简单而熟悉，却怎么也想不起名字。
阳光穿透她飞扬的发丝，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耀眼得让人睁不开眼，却又忍不住想一直看下去。
那身影，那姿态，那融入阳光与花香的气息……无数被遗忘的碎片在这一刻被无形的力量瞬间拼合。
楚子航的瞳孔在朦胧的光线下微微扩大，仿佛被那记忆深处的强光刺中。他握着茶杯的手指松开又攥紧，杯中的茶水轻轻晃荡。
“我想起来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拂过寂静的湖面，带着一种长久寻觅终于得见出口的释然。
那困扰他的，萦绕在夏弥身上的熟悉感，他终于找到了源头。和血之哀没有关系，而是早已被光阴掩埋的，属于那个炽热夏日的味道，阳光灼烤大地的气息，混合着浓烈栀子花香，干净又蓬勃的少女气息。
他抬起眼，目光重新落在夏弥脸上，“你送我的那件合照T恤，我还留在家里。”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慢放键。夏弥微微张着嘴，那块叉起的巧克力蛋糕僵在唇边，浓稠的酱汁缓慢地滴落在她面前的骨瓷碟子上，发出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嗒”的一声。
她的眼睛一点点睁大，瞳孔深处映着楚子航平静却笃定的脸，里面翻涌起极其复杂的情绪，随即是难以置信的狂喜如朝阳喷薄而出，在那狂喜之下，又似乎有一丝被猝然触及最深的……水光？
极其短暂，快得如同幻觉，瞬间又被更明亮的光彩覆盖。
“啊……这样么！”夏弥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带着明显的颤抖，那是惊喜完全不受控制地满溢出来。
她甚至忘了放下叉子，就那么举着那块蛋糕，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充满了不可思议的雀跃，“你当时生日的时候我送你的那件？天呐！师兄你居然还留着？”
“那衣服按师兄你后来蹿个子的速度，早就该小得穿不下了吧？我一直以为你早就……”她的话音戛然而止，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丢弃”或“遗忘”，只是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像盛满了揉碎的星光。
“嗯。”楚子航点头。
记忆的闸门被冲垮，连贯的带着温度与声响的洪流轰然涌入。
老旧居民楼下疯长的栀子花丛，蝉鸣撕心裂肺的午后，廉价冰棍在舌尖融化的甜腻，游乐园里旋转木马单调的叮咚声，还有大头贴机器狭小空间里，闪光灯亮起前她突然凑近的笑脸和她那句咋咋呼呼的“茄子”……他们是一起长大的啊。
在那个被城市遗忘的角落，在那个阳光过于炽烈，栀子花香过于浓烈的，平凡又吵闹的夏天里。
岁月里女孩的面容，终于彻底突破了记忆的冰层，清晰地浮现在眼前，与此刻穿着酒红礼服的少女完美重合。
楚子航看着夏弥眼中几乎要燃烧起来的惊喜，看着她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她唇边不小心沾上的一点巧克力酱。
一种难以言喻的暖流，罕见地在他冷硬的心防内部悄然滋生，试图抵抗这无处不在的冰冷杀机。
他甚至下意识地抬起了没有端茶杯的那只手，想要像拂去记忆里她脸颊上沾着的冰淇淋渍那样，替她擦掉那点碍眼的巧克力。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将抬起的一刹那。
一个身影如同从舞台背景的阴影里直接剥离出来，毫无征兆地出现在楚子航身侧的沙发扶手旁，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对方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
“抱歉打扰二位。”一个刻意压低的恭敬男声响起，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瞬间刺破了角落里刚刚升腾起的暖意。
楚子航的动作僵住，全身的肌肉在万分之一秒内绷紧如钢铁，黄金瞳中熔金般的火焰“腾”地燃起，锐利的目光如实质的刀锋猛地扫向声音的来源。
是一个侍者。穿着和其他侍者别无二致的笔挺制服，脸上挂着标准的微笑，微微躬着身，姿态谦卑。
但他的眼神深处，却是一片空洞的平静，像两潭不起涟漪的死水，映不出任何情绪的光。
侍者仿佛没有察觉到楚子航瞬间爆发的杀意，只是维持着躬身的姿态，伸出戴着白手套的手，手臂平直，指向一个明确的方向。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如同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有位客人想见见卡塞尔学院的贵客。”
楚子航顺着侍者手指的方向，缓缓地抬起视线。
目光越过嘈杂晃动的人头，越过舞池中旋转的裙摆和闪烁的吊灯，越过下方这片虚假繁荣的浮世绘，最终定格在大厅二楼，那环绕着整个空间的悬空雕花回廊之上。
一个身影，正凭栏而立。
他穿着剪裁极其合体的深黑色西服，如同融入了背后走廊的阴影，只有领口处一点暗银色的丝质领结在灯光下泛出幽微的光。他的脸上，覆盖着一张只露出眼睛和嘴唇的纯银色面具。
面具的边缘贴合着他的颧骨轮廓，冰冷光滑，毫无瑕疵，反射着下方宴会厅璀璨却无法温暖它的光芒，像一块冻结的金属。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居高临下。面具眼孔之后的目光，穿透了喧嚣的光影与空间的距离，精准地锁定了角落沙发上的楚子航和夏弥。
没有审视，没有威胁，甚至没有任何可以解读的情绪。
那目光纯粹得像是在观察标本，观察着两只终于落入精心布置的观察箱中，自以为找到了片刻安宁的昆虫。
舞会的喧嚣、音乐、笑语、碰杯声……所有的声音都在这一刻被隔离在了另一个维度。
不用谁来提醒，也不用谁来解释，只是看着那个人的身姿，楚子航就已经猜到眼前的这个人就是电话里的神秘人。
“你好，楚子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