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晶吊灯的光芒如同冻结的黄金瀑布凝固在虚浮的喧嚣之上，馥郁的香氛、雪茄的氤氲、香槟的气泡与食物的暖香，在这片富丽堂皇的牢笼里蒸腾，混合成一种令人微醺又隐隐窒息的甜腻牢笼。
肖邦的华美音符徒劳地试图穿透这层纸醉金迷的帷幕，最终只在衣香鬓影间撞碎，散落成无关痛痒的碎片。
“师兄，”夏弥的声音压得极低，挽在他臂弯的手指无意识地又收紧了些，“我们找个地方坐坐吧？”
楚子航点头，带着夏弥以一种看似闲适实则精确控制的步态，避开人流最密集的舞池边缘和吧台区域，无声地滑向大厅相对僻静的一角。
那里，几组低矮的丝绒沙发呈半环形摆放，围绕着同样覆盖着深色丝绒的矮几，几上散落着几本无人翻动的精装杂志和一只细颈花瓶，插着几枝开得有些倦怠的白玫瑰。
穹顶直泻而下的光芒在这里变得柔和朦胧，如同隔了一层薄纱。
沙发背后，巨大的落地窗隔绝了外面深沉的夜色，却将室内过分辉煌的光影扭曲地映照其上，形成一片流动迷离的镜像世界。
两人在角落最深处的一组沙发坐下。楚子航将琴盒轻轻放在脚边触手可及的地面，冰冷的金属底座与柔软的地毯接触，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他坐姿挺拔，如同出鞘的利刃插入鞘中，收敛锋芒，却蓄势待发。目光并未固定在某一处，而是缓缓扫视着整个大厅的动态。
每一个进入他视野的身影，无论男女，无论姿态是优雅还是慵懒，都在他脑中瞬间被拆解，肌肉的细微绷紧，视线的飘忽停留，手势的特定节奏，彼此交谈时嘴唇开合的幅度……所有细节都是潜在的密码。
夏弥则像是终于卸下了一部分重担，长长地舒出一口气，紧绷的脊背放松下来，轻轻靠在了柔软的沙发靠背上。她小心翼翼地放下手里那杯已经喝掉一半的奶茶，目光落在矮几上精致的点心塔上。
“总算能喘口气了，”她小声咕哝着，带着劫后余生般的庆幸，伸手精准地捏起一块点缀着新鲜草莓和细腻奶油的法式小蛋糕，又拿起一个印着玫瑰花纹的骨瓷小碟，“师兄，你也尝尝？补充点糖分提神醒脑。”
楚子航的目光在她拿起蛋糕的瞬间扫过那片区域，确认点心本身并无异样，才微微颔首。
侍者适时出现，无声地在两人面前放下两杯热气袅袅的红茶。清澈金红的茶汤在白瓷杯里轻轻荡漾，散发出醇厚温和的香气，与大厅里那些浓烈的酒气和香水味形成了奇异的对比。
夏弥立刻将小蛋糕放在自己碟中，又拿起另一块巧克力熔岩蛋糕推到楚子航面前的碟子上，动作自然得如做过千百遍。
“喏，这个热量炸弹归你，补充体力。”她说着，自己则用小银叉切下一小块草莓蛋糕送入口中，满足地眯起了眼睛，脸颊微微鼓起，像一只在安全巢穴里品尝松果的松鼠。
楚子航没有动那块巧克力蛋糕。他只是端起了那杯红茶，温热的瓷杯熨帖着掌心。
袅袅升起的水汽，模糊了他的视线边缘。他就这样隔着氤氲的热气，静静地凝视着近在咫尺的夏弥。
酒红色的丝绒长裙包裹着她纤细却蕴含着不可思议力量的身体，在角落柔和的光线下，那红色沉淀下来，不再如火焰般跳跃，反而透出一种油画般的质感，衬得她裸露的肩颈线条愈发白皙脆弱。
那颗黑曜石坠子安静地贴在她精致的锁骨凹陷处，偶尔随着她细微的动作折射出一点幽暗的光。
她小口吃着蛋糕，腮帮子微微动着，神情专注而满足，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小片扇形的阴影，遮住了那双时而狡黠时而懵懂的眼眸。
她身上散发出的气息，是温热的奶茶香，是蛋糕的甜腻，是少女肌肤上干净的、混合着一点点汗意的蓬勃生气。
耶梦加得？
楚子航的脑海中，那个神秘人冰冷而充满蛊惑的声音再次浮现，带着无形的重压。那个名字所代表的，是神话中环绕世界的巨蛇，是动辄山崩地裂的灭世之力，是古老威严的至高存在。
它们与眼前这个会因为一杯奶茶，一块精致蛋糕就露出纯粹笑容的少女，怎么能联系在一起？
荒谬感如冰冷的潮水漫过楚子航的心防，他握着茶杯的手指无意识的重复起触碰杯壁后又弹开的机械动作。
他见过夏弥战斗的姿态，那非人的速度与力量毋庸置疑。他也亲身感受过火车南站时弥漫的属于耶梦加得的那份庞大而古老的威压。
但此刻，坐在这里的是夏弥。是他的师妹。是在芝加哥喧闹的车站里，用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抱怨着“师兄你好慢啊”的女孩；是在摩天轮狭小的座舱里，看着城市灯火在脚下铺展，絮絮叨叨说着“好高啊有点怕，但和师兄一起就不怕了”的女孩；是在食堂里，因为抢到最后一份蜂蜜烤肋排而笑得眉眼弯弯，嘴角沾着亮晶晶酱汁的女孩……
那些画面，如同被精心装裱的底片，一张张清晰地浮现在楚子航意识的暗房里。
每一次翻阅，那些被时光模糊的细节反而更加清晰，每一次触碰，都有新的的情绪从中渗出，它们沉淀在记忆深处，此刻却被眼前这鲜活的一幕激活。
明明相遇不过半年，却像是早已在对方生命里刻下了无法磨灭的印记。她叫他“师兄”的语气，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亲昵，仿佛他们共同度过的不是几个月，而是贯穿了整个懵懂青涩的青春。
他记得芝加哥车站她说过的话，“师兄你不记得我了吗？我们以前见过的！”；记得摩天轮上她那些语焉不详的低语“水族馆啊，电影院啊...”。
可他翻遍记忆的每一个角落，中学时代那张张贴着照片的花名册上，从未出现过“夏弥”这个名字。
那熟悉感从何而来？那无条件的信任与依赖感，又因何而生？那萦绕在她周身，让他灵魂深处某个角落莫名悸动的气息，究竟是什么？
“师兄？师兄？”夏弥清亮的声音，带着一丝疑惑的笑意，打破了楚子航沉浸其中的思绪之海。
她刚用小叉子叉起一块裹着浓郁巧克力酱的蛋糕，兴冲冲地转身想和楚子航分享这份新发现的美味，却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他凝视的目光里。
看的夏弥的心跳莫名都漏跳了一拍，她歪了歪头，墨染的发丝滑落肩头，眼神里带着纯粹的好奇和一丝羞赧，语气熟稔得如同高中教室里逮住偷看自己的小男生。
“喂喂，发什么呆呢？一直看着我干嘛？我脸上沾奶油了？”她下意识地抬手，用手背蹭了蹭嘴角。
那熟悉的语气，那带着点小小得意和促狭的眼神，像一把无形的钥匙，猛地插进了楚子航记忆深处那扇锈迹斑斑、尘封已久的门锁里。
咔嚓。
一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开启声在灵魂深处响起。
岁月沉积的冰层骤然开裂，浑浊的记忆冰河之下，被极寒与时光封冻的碎片开始剧烈地翻腾上涌。
无数模糊的光影、断续的声音、早已褪色的画面，如同被无形的激流裹挟着，冲破黑暗冰冷的束缚，向着意识的水面疯狂奔涌。
阳光。大片大片炽烈得近乎苍白的夏日阳光，毫无遮拦地泼洒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