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眼的水晶吊灯光芒如同金色的瀑布,从高耸的穹顶倾泻而下,将整个宴会大厅映照得如同流淌着液态黄金的宫殿。
空气里弥漫着昂贵香水、雪茄烟雾、香槟酒气以及食物香料混合而成的馥郁气息。
一架纯黑的三角钢琴前,穿着燕尾服的琴师指尖流淌出肖邦《夜曲》的华丽变奏,音符如同跳跃的精灵,在衣香鬓影间穿梭。
琴声周围簇拥着一圈衣着考究的男女,脸上带着得体的,对艺术欣赏的专注微笑,不时低声交谈,发出矜持的轻笑。
楚子航和夏弥就这样踏入了这片璀璨而虚幻的海。
楚子航左手拎着那个沉重的黑色乐器盒,冰冷的金属提手传递着熟悉的重量与杀意。他的右臂被夏弥轻轻挽着,女孩纤细的手指隔着黑色风衣的布料传递来微凉的触感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依附力道。
夏弥先前那句“怕打雷”的蹩脚借口还在耳边,但此刻,她微微昂着头,酒红色的丝绒长裙在灯光下流淌着深邃如血又如火的光泽,细银链肩带勾勒出单薄的肩线,颈间那颗水滴状的黑曜石坠子随着步伐微微晃动,映着点点碎光。
她努力挺直脊背,脸上挂着一种带着新鲜感与好奇的,近乎天真烂漫的神情,仿佛真是一位初入社交场的少女,而非正被致命陷阱环伺的猎物。
两人并肩,缓缓步入大厅深处。皮鞋踩在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轻微却清晰的叩响,融入背景的钢琴旋律与人声絮语之中。
舞池中央,成双成对的身影在悠扬的乐曲中旋转、滑步。男士们西装革履,风度翩翩;女士们裙裾飞扬,珠光宝气。他们或深情对视,或低语浅笑,肢体纠缠间流淌着毫不掩饰的亲昵与爱意。
舞池边缘,端着各式酒杯的人们三五成群,香槟的泡沫在杯中欢腾,琥珀色的威士忌在冰块间荡漾,红酒在玻璃壁上挂出深沉的色泽。
笑声、碰杯声、闲谈声汇成一片和谐而慵懒的背景音浪,构筑出一幅太平盛世的浮世绘。
“看,师兄,”夏弥的声音刻意压低了,带着一点刻意的轻松,手指却无意识地收紧了半分,指腹能感觉到楚子航手臂肌肉的紧绷,“好热闹啊,比卡塞尔的迎新晚会气派多了。”
楚子航没有回应她的闲谈,他微微垂眸,让自己的黄金瞳在璀璨的灯光下没有那么耀眼,目光缓慢扫过整个大厅,视线如同无形的探针,精准地掠过每一个角落。
入口处的侍者,端着托盘穿梭在人群中的服务生,倚在巨大罗马柱旁低声密谈的宾客,二楼悬空回廊上凭栏远眺的身影,甚至是在钢琴旁陶醉倾听的观众……
他的大脑将每一张面孔、每一个姿态、每一处空间布局瞬间扫描、分析、归类、储存。
楚子航看到了几道目光。
不是那种明目张胆的窥探,而是如毒蛇吐信般一闪而逝的视线。它们来自不同的方向,当他目光扫向左侧那对正在调笑的情侣时,似乎感觉到右侧柱廊阴影下有人移开了视线;
当他转向右侧的吧台,又仿佛捕捉到舞池边缘一个背对着他,却似乎通过前方光洁铜质装饰物反光在观察他们的身影;
甚至在他望向二楼时,某个包厢深色玻璃窗后似乎也有光影极细微地晃动了一下。
这些目光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微澜,却在楚子航试图锁定来源的刹那消失得无影无踪。它们带着审视,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就像经验丰富的猎人,在重重伪装下,用眼角余光锁定着即将踏入陷阱的猛兽。
楚子航的神经上好了发条,这份表面上纸醉金迷、歌舞升平的美好,其本质是何等的脆弱。
它建立在巨大的谎言之上,建立在那个藏匿于阴影中的神秘人一念之间。只要那人愿意,只需要一个信号,一声令下,眼前这用华服、美酒和音乐精心编织的梦幻泡影,便会“砰”地一声碎裂,如同被戳破的水中月影。
那些此刻言笑晏晏、深情款款的绅士淑女、恩爱伴侣瞬间就会撕下伪装,化身成最凶残的屠龙猎人,亮出淬毒的獠牙。
杀死一位龙王的诱惑,对于绝大多数从未真正见识过龙王威能,甚至未曾直面过纯血龙裔的混血种而言,是难以想象的巨大诱惑和足以改变命运的功勋。
尤其是当这位龙王并非以山峦般庞大,吞吐岩浆的巨龙形态出现,而是以一个看起来纤细柔弱,甚至带着点少女稚气的“夏弥”形象站在他们面前时,这种诱惑便被扭曲成了更深的疯狂。
在他们眼中,这不是一场凶险的弑神之战,更像是一场唾手可得的,名利双收的狩猎游戏。
夏弥越是显得弱小,越会激起他们心中的兴奋感。楚子航甚至能想象到,一旦混乱爆发,那些投向夏弥的目光,会从此刻的窥探瞬间变成赤裸裸的,想要将她撕碎的疯狂。
“先生,小姐,需要饮品吗?”一个穿着笔挺制服,笑容标准的侍者端着亮银托盘,无声地滑到他们身边。
托盘上琳琅满目,剔透的水晶杯盛着气泡升腾的香槟,晶莹的高脚杯中是深红的葡萄酒,还有几杯色彩缤纷,点缀着水果的鸡尾酒。
夏弥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她飞快地扫了一眼托盘,然后毫不犹豫地伸出白皙的手指,精准地捻起了一杯盛着浅褐色液体,杯口还插着一片柠檬和一根吸管的奶茶杯。
“谢谢!”
侍者微微躬身,目光在楚子航拎着的巨大黑色琴盒上不着痕迹地停留了零点一秒,随即又恢复职业化的微笑,转向其他宾客。
夏弥捧着温热的奶茶,满足地吸了一大口,脸颊微微鼓起。她侧过头,看向身边依旧警惕站立的楚子航,将另一杯奶茶递到他面前,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师兄,”她嘴里含着吸管,声音有些含糊,眼神却努力传递着轻松,“别这么忧心忡忡的啦,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喏,喝点甜的舒缓舒缓心情?他们这儿的奶茶味道还不错哦,奶味很足。”
她眨眨眼,试图用美食化解紧张的氛围,神态间带着一种近乎没心没肺的豁达。
楚子航的目光从远处一个可疑的身影上收回,落在夏弥递过来的奶茶杯上。杯中的液体在璀璨灯光下呈现出温暖的浅棕色。
他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伸出手接过了那杯带着夏弥体温的奶茶。入手温热的触感与冰冷的琴盒提手形成鲜明对比。
他没有喝,只是握在手中,摇了摇头依旧什么都没说,目光重新投向那些从他们身边川流不息经过的人潮。
“真好。”夏弥忽然没头没脑地发出一声感慨,她吮着吸管,目光有些迷离地扫视着舞池中旋转的裙摆和闪亮的吊灯,“路师兄他们现在应该还在尼伯龙根那个鬼地方,真刀真枪地跟大家伙一决高下分生死呢。我们倒好,在外面穿得人模狗样的,还有人好吃好喝地伺候着,参加这么高级的舞会……”
“做好自己的事情就行。”楚子航说。
“嗯!”夏弥用力点头,仿佛从楚子航的话语中汲取了力量,“那我们现在该做的事情……就是揪出那个躲在阴沟里、坏得头顶生疮脚底流脓的神秘人吧?”
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和一丝咬牙切齿,“那坏家伙,指不定现在就猫在哪个耗子洞里,正用他那双绿豆眼偷窥着我们呢!只要我们稳住,不露怯,不给他抓到新的把柄,他就拿我们没太大办法!”
她挥舞了一下没拿着奶茶的小拳头,动作幅度不大,却带着一种凶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