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打算出来见见我吗?诺顿。”一号轻敲桌沿低语。
老唐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他感觉自己像被抽掉了所有的骨头,连愤怒的力气都没有。
一边看守者的红光锁定着他,带着一种贪婪的期待,仿佛在等待他被这彻底的空洞压垮,然后拖入月台边缘的黑暗。
“喂,人家点你名了。”老唐在心里说。
诺顿缓缓抬起眼皮,透过老唐的黄金瞳往外瞥了一眼,没说话。
荷官已经开始了下一局的准备,动作依旧精准高效。洗牌声沙沙作响,如催命的符咒,看守者喉咙里压抑着不耐的咕噜。
一号将赢来的瓶盖随意地放在自己那堆筹码旁边,然后,做了一个让老唐和看守者都感到意外的举动。
他伸出两根手指,从那座巨大的暗金色小山里,拈起了一枚硬币。一枚最普通,最不起眼的暗金色筹码,边缘粗糙,刻痕扭曲。
他将这枚筹码,轻轻推向了彩池的中心,动作轻描淡写,像是拂去了一粒尘埃。
“小盲注。”一号淡淡地说,目光平静地看着老唐,甚至带着一丝......鼓励?
老唐猛地抬头,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看守者兜帽下的红光剧烈地闪烁了一下,喉咙里的咕噜声变成了带着明显怒意的低吼,空气中硫磺味骤然一炸,温度都似乎升高了几分。
牛头怪物巨大的身躯微微晃动,青铜色的断裂犄角在阴影里划出危险的弧光。
它似乎在质疑,在愤怒,这完全违背了它的本能。
一号的行为,是对规则的挑衅!
“安静。”一号侧眸瞥视牛头怪物,厉声下令。
牛头怪物被那双黄金瞳压迫,肃然收声,身形几度摇晃后退了数步。
老唐的心脏在绝望的冰窟里,被这诡异的一幕猛地撞了一下,激起一丝微弱的涟漪。
他死死盯着一号,试图从那深不见底的平静中找出端倪,是戏弄,还是是更深的陷阱?
又或者……一丝他无法理解的,近乎怜悯的放行?他混乱的思绪像一团乱麻,下意识的感觉和诺顿有关系,但这家伙始终保持沉默。
老唐注视了那枚筹码好几秒,直觉告诉他可以拿,诺顿也没有做出警示,那就说明这枚筹码是安全的,一号把它推出来是带着善意的。
“跟注。”老唐的声音干涩嘶哑,带着一种豁出去的疯狂。他手边空空如也,只能徒劳地拍了一下桌面,表示接受这微小的盲注开局。
看守者的闷声低吼,却不敢向前半步,仿佛那张麻将桌已成雷池。
荷官无视了这无声的对抗,白瓷面具无悲无喜,发牌动作流畅依旧,两张暗牌滑出。
老唐用颤抖的手指捻开牌角,只看了一眼,冰冷的绝望就攫住了他——红桃4,梅花7。
杂牌中的杂牌,毫无希望!
他刚刚燃起的那一丝微光瞬间被扑灭。
翻牌圈:红桃9,黑桃3,方块6。
杂乱无章,小牌林立,毫无潜力,连个对子都凑不出来。老唐的心沉到了谷底。
一号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只是轻轻丢了两枚筹码进池:“加注。”
老唐看着这加注,又看看自己手里那两张垃圾牌,再看看一号面前那座包括了他瓶盖的巨大筹码山。
荒谬感像冰冷的潮水淹没了他,他输光了,输得彻彻底底,赌狗果然不得好死,他被此前的胜利冲昏了头脑。
现在报复来了,那象征性的盲注像是在羞辱他,而诺顿又沉默不语,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冲动从他心头涌了上来。
“ALL IN!”老唐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一种莫名其妙的自毁倾向,当孤独被汲取的一干二净后,人剩下的只有一条命。
他猛地站起来,双手空空地挥舞了一下,指向那虚无的彩池,“老子没筹码了,就剩这条命!梭哈,我们玩到底!”
“来啊,要么送我滚蛋!要么就让我跟你相见的人一起死!”老唐死死的盯着一号,他知道,面前的一号肯定又是什么不得了的大东西,不然也不会要见诺顿。
说到底,自己有现在的遭遇也全因为诺顿,但他不怨诺顿,是他要跟上老路的脚步的,没人愿意当自己兄弟的累赘,没人愿意看着自己兄弟一个受苦。
看守者的低吼瞬间变成了威胁性的咆哮,它巨大的牛蹄在地面上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兜帽下的红光如沸腾的岩浆,死死锁定着老唐,充满了被猎物挑衅的暴怒。
牌桌的气氛在一瞬间绷紧到了极点,仿佛一根随时会断裂的琴弦。
荷官毫无表情的白瓷面具,此刻都似乎笼罩上了一层无形的压力。规则的界限在模糊,看守者的原始欲望与牌局的冰冷秩序剧烈冲突。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号动了。
他没有看暴怒的看守者,也没有看狂乱的老唐,他的目光落在那枚被他放在筹码堆顶端的北冰洋瓶盖上。
那枚北冰洋瓶盖,在惨白灯光下显得有些诡异。
他伸出食指,指尖极其轻柔地触碰了一下瓶盖冰冷的表面,仿佛在确认某件事情。
然后,他抬起眼,目光终于落在老唐那张脸上。眼底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也许是怜悯?也许是厌倦?
总之他做了决定。
“跟注。”一号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瞬间压过了看守者喉咙里翻滚的咆哮。
看守者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那两点猩红骤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像是濒临爆炸的熔炉。
它巨大的牛头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混合着愤怒与不解的闷吼,一股带着火星的黑烟从它粗大的鼻孔中喷出。
空气中硫磺的焦糊味浓烈到了极点,几乎让人无法呼吸。它脚下的水泥地面,似乎都因为那无法宣泄的狂暴力量而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摊牌。
老唐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那两张轻飘飘的纸牌。他死死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将它们摔在桌面上,如甩掉两块烧红的烙铁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