牌局在压抑而诡异的气氛中进行。
筹码碰撞的沉闷声响,荷官发牌时纸牌摩擦的沙沙声,黄毛偶尔失控的粗重喘息,疤脸死寂般的沉默,一号若有若无的轻笑,混合着荧光灯管的滋滋电流声,编织成一首令人神经紧绷的地狱交响曲。
看守者,那头牛头人身的怪物,雕塑般矗立在荷官身后阴影里,它兜帽下的两点红光死死地锁定着牌桌。
每一次有人输掉较大的彩池,它那沉重的呼吸声似乎都会加重一分,空气中弥漫的硫磺味也变得更加浓郁,仿佛在汲取着失败者身上逸散出的孤独能量。
老唐凭借过硬的牌技和街头磨砺出的敏锐直觉,一路势如破竹,精准地拿捏着黄毛的浮躁和疤脸的保守,像经验丰富的猎人,耐心地布置陷阱,然后收网。
一次关键的河牌圈,公共牌是:红桃2,黑桃7,梅花9,方块10,红桃K。牌面有顺子(8-J)和同花的可能。
黄毛面前只剩最后几个筹码,他双眼赤红,孤注一掷地将所有筹码推入彩池,ALL IN!
他嘶吼着,状若疯狂。
疤脸沉默地看着牌面,又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牌,最终摇了摇头,盖牌弃牌。
轮到老唐。他手中的底牌是梅花8和梅花J,他组成了坚果顺子(Nuts Straight,当前牌面能形成的最大的顺子:8,9,10,J)!
他强忍着狂喜,脸上不动声色,只是平静地跟注了黄毛的全押。
一号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切,手指轻轻敲打着那个铝壳指南针,最终选择了盖牌弃牌。
摊牌(Showdown)!
黄毛亮出他的底牌,红桃A和梅花Q!他只有一对A,而且是第二大对子。他以为自己拿到了强牌,却不知老唐的顺子稳稳吃死他。
“不——!”黄毛看着老唐亮出的梅花8、J,发出一声绝望的如野兽濒死的嚎叫。他面前的筹码被荷官面无表情地全部扫到老唐面前。
黄毛整个人瞬间被抽掉了骨头,瘫软在塑料椅子里,眼神彻底涣散,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仿佛被瞬间抽走了某种支撑生命的东西。
看守者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满足的咕噜声。
不久之后,疤脸也迎来了他的终局。在一把平平无奇的牌局中,疤脸试图用最后一点筹码偷鸡,被手握顶对的老唐冷静地跟注到底。
当老唐亮牌时,疤脸没有任何言语,只是死死地盯着自己手中无用的底牌,又看了看空空如也的面前。他脸上那道狰狞的疤痕剧烈地抽搐着,仿佛活了过来。
他猛地站起身,身后的塑料椅子被带倒,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没有再看任何人,甚至连看守者都没看一眼,只是像一个彻底耗尽能源的机器人,拖着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无声地融入了月台边缘那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
在他的身影被黑暗吞噬的瞬间,看守者的红光似乎闪烁了一下,空气中弥漫的硫磺味又浓重几分。
荷官平静地将疤脸遗留的最后几枚暗金色筹码划归老唐所有。
现在,破旧的绿色绒布桌面上,只剩下两堆筹码。
一堆是像小山高的暗金色硬币,在惨白灯光下反射着令人心悸的幽光。
另一堆,则显得有些“寒酸”——只有一枚小小的、边缘卷曲的、印着蓝白色北极熊图案的铁皮瓶盖,孤零零地躺在那里。
旁边,是那个铝壳指南针和一小堆属于一号的暗金色硬币。
老唐抹了一把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看向一号,脸上带着胜利者的、有些夸张的笑容,拇指和食指捻起那枚珍贵的北冰洋瓶盖,对着惨白的灯光晃了晃,
“嘿,哥们儿,就剩咱俩了。你这指南针不错,不过嘛……”他故意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掂量,“感觉还是我这个‘北冰洋瓶盖’更带劲,怎么样?梭哈一把定输赢?早点结束,哥们儿还赶着去下一场呢!”
他语气轻松,眼神有些藏不住,紧紧盯着一号,试图从那深不见底的古井中捕捉到一丝波澜。
牌局似乎进行得很顺利,但他心底深处的不安感却越来越强烈。
这个一号太淡定了,淡定的不像一个被困在永恒迷宫中即将输掉一切的人。
他那股欣赏一场戏剧般的从容,让老唐感觉自己赢得那堆暗金色硬币,似乎都变成了一堆毫无价值的冰冷铁块。
“如你所愿。”一号的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他修长的手指轻轻一推,面前那座令人心悸的暗金色小山,连同那个坑洼的铝壳指南针,平滑地全部推向了牌桌中央的彩池区。
“哗啦——”筹码碰撞的沉闷声响,在此刻死寂的空间里不啻惊雷。
ALL IN。
真正的对决,开始了。
赌注是他们彼此在此地所拥有的全部“孤独”,一座由绝望与空洞铸就的金山,对抗一枚冰冷的北冰洋瓶盖。
荷官的动作精准,戴着白手套的手指捻开一副全新的扑克,背面繁复的迷宫暗纹在他翻飞的指间流淌成一片模糊的金色光晕。
洗牌、切牌、发牌,动作快得只剩下残影,两张暗牌滑到各自面前,如命运盖下的漆黑印章。
老唐用拇指小心翼翼地掀起牌角,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擂动。
梅花A,黑桃K!起手AAKK!绝对的怪兽牌!一股滚烫的狂喜瞬间冲上他的天灵盖,几乎要冲破他强行维持的镇定表皮。
他死死咬住后槽牙,舌尖尝到一丝铁锈味,才将几乎脱口而出的低吼压了下去。他垂下眼睑,掩饰着瞳孔深处骤然点燃的黄金般的光芒。
机会,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抬眼,强迫自己看向一号。
对方依旧是那副置身事外的模样,指尖随意地搭在暗牌上,甚至没有去翻看的意思,仿佛那两张牌不过是两张废纸。
他正饶有兴味地观察着老唐那细微的,几乎不可察的肌肉紧绷,如在看笼中困兽徒劳的挣扎。
翻牌圈:红桃K、梅花Q、黑桃10。
牌面让老唐的心脏几乎停跳,公共牌一张K,加上他手里的AKK,三条K!顶三条!坚果!
他瞬间拥有了当前牌面的绝对统治力,牌面湿润无比,顺子(J-9)、同花听牌都可能形成,这简直是引诱对手入局的完美陷阱。
狂喜的洪流冲击着他的理智堤坝,他必须用尽全力才能控制住自己不去看一号的反应。
老唐强迫自己深呼吸,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了两下,模仿着街头牌手思考时惯有的小动作,然后,他做了一个极其大胆的动作。
过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