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桃4,梅花7,赤裸裸的杂牌,连最小的对子都没有。
“该你了!”老唐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自暴自弃的挑衅,眼睛却死死盯着一号的手,心脏在胸膛里疯狂擂动,仿佛要挣脱肋骨的束缚。
看守者充满毁灭欲望的目光也钉在了一号身上,硫磺的吐息灼烧着空气。
一号的动作依旧不疾不徐,他白皙的手指捻起自己的两张暗牌,姿态优雅,像翻开一本古籍的书页。
第一张:红桃Q。
一张不算小的牌。
第二张:方块K,一张高牌。
红桃Q,方块K。在没有任何联系,小牌林立的公共牌面上(红桃9,黑桃3,方块6),这是绝对的统治力,是K-high!
足以碾压老唐那手垃圾牌!
看守者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而兴奋的嘶鸣,仿佛已经嗅到了失败者灵魂被抽走的甜美气息。它巨大的蹄子再次抬起,准备踏碎这令人厌烦的僵局。
然而,就在这裁决降临的前一瞬,一号那两根捻着牌的手指,却做出了一个让整个空间都为之死寂的动作。
他没有亮牌。
他的指尖微微用力,优雅而决绝地将那两张牌轻轻地,平静地反扣在了绿色的绒布桌面上。
盖牌(Fold)。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老唐的眼睛瞪得几乎裂开,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两张反扣的牌,又猛地抬头看向一号。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
看守者那庞大的身躯剧烈地一晃,兜帽下那两点炽热的红光第一次出现了混乱的的闪烁。
它喉咙里酝酿的咆哮变成了一声短促刺耳,饱含错愕与狂暴怒火的尖啸,那声音不似牛哞,更像是金铁被强行撕裂的噪音。
空气中浓稠的硫磺味猛地一炸,随即竟诡异地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和消散,仿佛这违背规则的行为连它汲取的“养分”都产生了混乱。
它巨大的青铜色犄角上,一道细微的裂痕无声无息地蔓延开来。
荷官那万年不变的白瓷面具似乎也停顿了零点一秒。
然后,他毫无情感地伸出手臂,像最精准的机器,将彩池中央那寥寥几枚盲注筹码,连同那枚被短暂赢走又瞬间输回来的北冰洋瓶盖,平稳地、不容置疑地扫到了老唐面前。
“叮当。”瓶盖落在老唐空空如也的桌面前,发出一声微弱却清晰的脆响。
“当年那件事情和我没关系,最后我也只是去收尸罢了,对于康斯坦丁的死我也很伤心,你运气不错,碰见了个烂好人。”一号笑了笑。
“不想见我就算了,走了,下次再见。”
一号的声音响起,平静得没有一丝涟漪,如同刚才那惊天动地的盖牌只是拂去一粒尘埃般微不足道。
他不知何时已将那个坑坑洼洼的铝壳指南针拿在了手中,拇指“咔哒”一声弹开了布满裂纹的玻璃罩。
里面那根早已锈死的指针,诡异地地转动起来,最终颤巍巍地指向了月台尽头那片无边无际的,吞噬了疤脸的黑暗深处。
他抬起眼,目光第一次如此直接地穿透了老唐混乱的意识和牛头看守者狂暴的威压,落在老唐脸上。
“你的孤独,”一号的嘴角似乎勾起了一个难以解读的笑,指尖轻轻点了点那枚躺在老唐面前的北冰洋瓶盖,又意有所指地扫过自己面前那堆如山般沉重的暗金色筹码,“我收下了。”
看守者山岳般的身躯猛地踏前一步,地面震颤,碎石簌簌落下。
它断裂的青铜犄角上,那道细微的裂痕在狂怒中骤然扩大,发出令人牙酸的细微崩裂声。硫磺的吐息如同火山喷发前的浓烟,滚滚而出,瞬间将整个破败月台笼罩在令人窒息的黄褐色烟雾中。
那两点猩红的凶光穿透烟雾,死死锁定在一号身上,充满了对对方蔑视规则的滔天怒火。
它喉咙深处发出的已不再是咆哮,而是一种仿佛无数怨魂尖啸共振的恐怖嗡鸣,直刺灵魂深处,规则被践踏,猎物被放走,看守者的存在本身似乎都在因这巨大的忤逆而濒临失控的边缘。
老唐被这恐怖的威压激得浑身汗毛倒竖,黄金瞳应激般骤然点亮,本能地想要后退。
但就在这股毁灭性的力量即将爆发的前一秒,一号的目光淡淡地扫向了那头暴怒的牛头怪物。
没有任何言语,甚至没有任何明显的动作,只是眼底掠过一丝极冷极淡的漠然,那目光仿佛并非实质,却带着一种沛然莫御的沉重压力。
看守者震耳欲聋的混乱嗡鸣被一只无形巨手扼住了喉咙,猛地一滞,它庞大的身躯剧烈地晃动了一下,猩红的目光中第一次清晰地闪过一丝惊惧。
如同被更高位格的存在所震慑,那沸腾的硫磺浓烟像是失去了支撑,骤然沉降消散了大半。
它粗大的鼻孔喷出最后两股不甘的黑烟,带着火星落在地面,发出滋滋的声响,那断角上的裂痕停止了蔓延,却像一道耻辱的烙印刻在青铜之上。
它最终只是死死地钉在原地,喉咙里只剩下压抑到极致的低沉呼噜声,充满了不甘与深深的忌惮。
荷官的白瓷面具转向老唐,毫无情感地抬起一只戴着白手套的手,指向月台尽头,一号手中指南针所指的那片黑暗,那是唯一的出口指令。
老唐猛地一个激灵,瞬间从巨大的震惊和看守者的恐怖威压中清醒过来。
求生欲压倒了一切。
老唐再没有半分犹豫,甚至来不及去思考一号些话背后究竟意味着什么,也顾不上看守者那择人而噬的目光。
他一把抓起桌上那枚冰冷,却在此刻能指引着他通向唯一生路的北冰洋瓶盖,指尖因用力而发白,金属边缘硌得他的掌心生疼。
他没有回头,更不敢再看一号那张平静得令人心悸的脸,双腿爆发出被死亡追逐的力量,像一颗被射出的子弹,朝着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埋头猛冲。
冰冷的,带着铁锈和尘埃腐朽气息的风瞬间包裹了他。
月台上惨白摇曳的灯光、牌桌、看守者那令人窒息的庞大阴影、一号模糊的身影……一切都在身后急速褪色、模糊、拉远,被那浓郁的黑暗迅速吞噬。
只有看守者充满无尽愤怒与不甘的,如同来自地狱深渊的沉重低吼,混合着牛蹄践踏地面的闷响,如跗骨之蛆般穿透黑暗,紧紧追随着他狂奔的脚步,久久回荡在空旷死寂的月台,但最终也被那无边无际的虚无彻底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