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悬没有回答。
他站在梦如夜身前五步处,玄铁面具在血色月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深青长袍被罡风撕开数道裂口。
此刻的林悬垂下眼帘,看着这位曾经高高在上,如今却跪伏尘埃的红尘教主。
她的粉色纱衣沾染尘土,青丝凌乱覆面,曾经不可一世的异色双瞳中,此刻只剩下恐惧与茫然。
三百年的修为,化神后期的境界,红尘教百年基业……
此刻全无用处。
“你问我是谁?”
林悬终于开口。
他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一个想活下去的人。”
这句话太轻了。
轻到梦如夜愣了一下,随即眼中浮现出更深的恐惧。
她宁愿对方说出某个上古大能的道号,某个隐世宗门的传承,某个足以解释这一切的惊天身份。
而不是这样一句轻飘飘的话。
“不可能……”梦如夜喃喃道:“你用了什么手段?那是什么术法?本座从未见过……从未见过能强制抽离灵力的手段……”
她还在追问。
这是她最后的执念。
败了可以,死也可以。
但死之前,她要知道自己败在什么东西手上。
林悬不可能回答。
这是他身上最大的秘密,他连袁苗都不曾告诉,怎么可能告诉这个手下败将。
他沉默了两息,然后抬起手,右手虚握,灵力流转。
识海物品栏中,那柄锈迹斑斑的断剑应召而出。
“嗡——”
断剑落入掌心的瞬间,发出一声铮鸣,一股苍茫的剑意,自剑锋之上轰然苏醒!
梦如夜瞳孔骤缩!
“这是……?!”
她感受到了。
那是一种她无法理解的、超越境界本身的“势”。
仿佛持剑之人不是眼前这个戴面具的青年,而是某个跨越了时间长河的古老存在,正隔着无尽岁月投来一瞥。
“袁苗老头当年到底用这把剑砍过什么怪物……”
林悬心中闪过这个念头。
但他没有迟疑。
断剑举起。
锈迹斑斑的剑锋对准梦如夜的咽喉。
剑意凝而不发,却已如实质般抵在那截白皙脖颈上。
桃花印记黯淡无光,像死去的虫。
梦如夜没有躲。
她瞪大眼睛,异色双瞳中倒映着那柄锈剑。
也倒映着自己的死亡。
“等——”
血无涯忽然开口,又生生咽下。
他想说等等。
他想亲手杀这个女人。
但话到嘴边,他看着林悬的背影,看着那柄举起的断剑,看着即将落下的剑锋——
血无涯忽然笑了。
笑得苍凉,笑得释然。
罢了。
六十年仇恨,能在今日亲眼见证她败亡,已是上天恩赐。
死于谁手,又有何妨?
剑锋入喉。
粉色纱衣被鲜血浸透。
梦如夜的身体僵了一瞬,异色双瞳中的光芒迅速黯淡。
她嘴唇翕动,却已发不出声音。
那双眼睛里,最后倒映的,是那面冰冷的玄铁面具。
然后,她倒了下去。
……
断剑崖顶,归于寂静。
血无涯怔怔看着地上的尸身,六十年的恨意在此刻仿佛失去了寄托,只剩满心空茫。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终究没有发出声音。
夏星星、豹剑飞、明秀三人远远站在崖边,大气都不敢出。
豹剑飞眼眶通红,不知是激动还是别的什么。
明秀双手合十,低声念诵超度经文。
狐叔蹲在豹剑飞肩头,雪白胡须微微颤抖。
夏星星小脸煞白,却死死咬着嘴唇,强迫自己看着这一切。
这是苑长。
这是她追随的人。
她要看清楚。
苏明远依旧如铁塔般立在远处,黑袍兜帽,气息沉稳如石。
对他来说,父亲的任何决定都不需要理由。
……
然而。
林悬没有收剑。
他依旧保持着斩下后的姿势,断剑悬在半空,剑锋滴血。
面具下,他的眉头紧锁。
太顺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