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然再次见到刘得志的时候,差点没认出来。
距离上次见面不过大半年,这位惠阳饮料厂的厂长像是老了十岁。
还是上次那间不太合身的西装,此刻却显得更加空荡,挂在身上像个布袋。
头发花白了一半,乱糟糟的也没怎么打理。眼袋浮肿,整个人由内而外透着一股焦虑。
他就那么拘谨地坐在会客室的沙发边缘,双手攥着那个磨破了皮的黑公文包。
“周总!”
一见周然进来,刘得志几乎是弹射般站了起来,因为起得太猛,膝盖磕到了茶几角,疼得他龇牙咧嘴,却顾不上揉一下,赔着笑脸迎了上来。
“刘厂长,坐。”
周然语气平淡,没有过多的寒暄。
他刚刚给秦耀辉打过电话了,自从去年旭日升开始拉跨后,元气可乐的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像刘得志这样找上门来的地方国企,太多了。
有拿着红头文件的,有提着土特产的,也有像刘得志这样赖在门口不走的。
目的只有一个——求合作,求代工,求一条活路。
秦耀辉按照元气可乐的标准筛选了一遍,但也就不超过一把手的灌装线符合元气可乐的灌装。
但严格点说,这些厂子没有任何并购价值。
现在的国企改革已经开始进入了深水区,抓大放小的政策下,像惠阳饮料厂这种地方性小国企,既没有核心技术,又没有拳头产品,更没有资金支持,就像被遗弃的孩子,断奶断粮,只能等死。
但秦耀辉一直没有松口。
不是他心狠,秦耀辉自己就是国企出来的,他很清楚这些地方厂的问题。
设备老旧,管理混乱,七大姑八大姨的关系塞了一车间,干活的没几个,吃饭的一大堆。
这种厂子,接过来就是包袱,做了好事还不一定被念好。
“周总,求您帮帮我们吧!”
刘得志声音嘶哑,甚至带上了一丝哭腔。
“旭日升那边彻底停产了,欠了我们四个月的加工费,一分钱都要不回来。厂里两百多号工人,已经三个月没发工资了。昨天……昨天有几个老工人去市里堵了路,我这……”
他话没说完,眼圈就开始红了。
“刘厂长,我说句不好听的话。厂子就算倒了应该也不影响你吧?”周然试探道:“你是厂长,市里面肯定会有安排,去哪都可以。”
一听这话,刘得志的苦瓜脸上瞬间一僵。
他松开攥着公文包的手,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红双喜,很明显是新买的,还未打开。
周然本想说这里不允许抽烟,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刘得志手指扣了半天才打开烟盒,想递给周然一根,看到周然摆手,自己也没点又放了回去,然后才叹了一口气。
“周总,您说得轻巧。”
他苦笑一声,佝偻的背又弯下去几分,缓缓道:“惠阳饮料厂原来是一个罐头厂,以前的生意还不错,但是后面就不行了。
我在里面干了大半辈子,已经当是个家了。那个去堵路的领头老张,当年我爸下车间的时候,他还抱过我。厂里那两百多号人,一大半是看着我长大的叔伯阿姨,剩下一半也是跟我从小玩到大的兄弟姐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