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莫管家道:“而且李露亲自露过面。”
“她没进仓库,只在门口跟人说了几句话,很快就走了。”
“看样子,是怕被人盯上。”
盛一鸣眼里浮起贪意。
怕被人盯上?
那就对了。
真货才怕人盯。
假的反而巴不得满街吆喝。
莫管家低声劝道:“少爷,咱们盯这条线有些时日了,拿不拿?”
“这一个月的进账近乎腰斩,下面许多弟兄的工钱都快开不出来了。宏济善堂一停,烟馆那边更是人心浮动,您看……”
“行了。”
盛一鸣抬手打断他,“抢。”
莫管家抬头看他。
盛一鸣冷笑道:“不管里边是什么货,都必须抢。”
“原因无他。”
“那是王学森、汪文英的货。”
“抢了,我高兴。”
莫管家恭维拱手:“少爷英明。”
盛一鸣靠回藤椅,咬着烟嘴道:“你立即通知黑龙会的桃山会长,让他手下的人准备好。按老规矩,晚上行动。”
莫管家犹豫了一下:“那……要不要知会三爷一声?”
盛一鸣脸上的笑意一下冷了。
“三叔老了。”
他将烟拿下来,语气里带着轻蔑:“宏济善堂一倒,他整个人的精神气都塌了。老虎没了爪牙,还算什么老虎?”
“上海滩这张桌子,以后没他坐的位置。”
“医药、军火买卖,我单独做。”
“用不着跟他汇报。”
莫管家垂首道:“是。”
他转身刚要走,盛一鸣拿起李露的照片拍了拍:
“顺便,把这个女人也抢来。”
“安置在老地方。”
莫管家连忙道:“少爷放心。”
“若今晚行动顺利,我保管她会香喷喷地在您房里候着。”
盛一鸣满意地点了点头。
“很好,去吧。”
莫管家退下后,屋里只剩炭火细碎爆响。
盛一鸣把照片举到眼前,森然而笑:
“王学森。”
“呵。”
“没见过世面的土货玩意。”
他把烟狠狠按灭在烟灰缸里:“老子干的就是你。”
门外仆人刚好经过,被他阴冷的语气吓得脚步一乱。
说完,盛一鸣掀开毯子,站起身吼道:“来人,备车。”
“老子要亲自去盯梢。”
……
凌晨一点。
福德仓库百米开外,一栋旧楼五层的房间里没有点灯。
窗户开着一条缝。
王学森站在窗边,手里拿着望远镜,目光落在仓库出口。
从这个位置往下看,街巷、仓门、转角全在眼底。
占深站在窗帘后边抽烟:“莫管家打来电话,盛一鸣行动了。”
“这家伙盯着就上,连细致的侦查都不做。”
“也不知道是对黑龙会的实力太有自信,还是恨你入骨,不管不顾了。”
王学森边看边嘿嘿发笑:
“外边都说他是我儿子,你说他能不恨我么?”
占深愣了下,随即笑出声:“哈哈,别说,你还真是他最严厉的父亲。”
王学森淡笑:“这也怪不得我。”
“上海滩那些太太小姐眼睛雪亮,他处处学我,人家看了难免多想。”
侃了两句,占深又问:“我倒是好奇,莫管家深受盛老三叔侄重用,他怎么就会选择暗中帮你?”
王学森放下望远镜,靠窗坐下点了根烟:“盛家也不全是烂人。”
“有些人还记得自家祖宗留下的体面。”
“七小姐打了招呼,莫管家还有点良心,顺水推舟罢了。”
占深眉头一动:“就是那位赠送宋子文金叶子许定终身,到头来没能终成眷属的盛七小姐?”
王学森点头:“是她。”
占深沉默了几秒。
盛七小姐恩怨分明。
昔日也是风光人儿,百乐门之前就是她的。
只是此人颇有气节,拒不与日本人合作,前些时日听说已经沦落到变卖中古董养家了。
连向来少管闲事的七小姐都插手了,说明盛老三叔侄这一脉,已经连自家人都看不下去了。
占深看向窗外:“要我下去盯着保护李小姐吗?”
王学森重新举起望远镜。
“不用。”
“我已经跟程子卿打过招呼,等盛一鸣的人抢走货,巡捕就会出现,把他们惊走。”
“再说,莫管家知道分寸。”
“咱们看戏就成。”
话说得轻巧,可他手指仍扣在望远镜,没有挪开半分。
那毕竟是李露。
唯一能让他当外国人的宝贝疙瘩啊。
吃一点亏,自己都心疼啊。
街口传来汽车声。
占深低声道:“来了。”
一辆黑色汽车缓缓停在仓库门口。
车门打开,李露从车里下来,紧了紧黑色大衣,在保镖护送下走进了仓库。
王学森透过望远镜看着她的背影:“露姐这胆子,真不小。”
占深道:“敢跟你混的女人,哪有几个胆小的?”
“婉葭还一脚秒杀过壁虎赵大田呢。”
王学森笑了笑,好吧,看来自己确实是有吃软饭的天赋。
……
仓库里,木箱堆在墙边。
老四带着几个军统帮弟兄已经准备好了。
见李露进来,老四皱了皱眉:“李小姐,老板还真让你亲自跑这一趟?”
“这太危险了。”
李露把手套摘下来,从容笑道:“四哥,要没学森,我指不定早让茅子明活活打死了。”
“这一年来也算是见过些风风雨雨了。”
“冒这点险,不算什么。”
老四看了她一眼。
嗯,这才像老板的女人,好样的。
老四点了点头,冲身后弟兄一挥手:“上货。”
几个弟兄立刻搬起箱子往车上送。
老四一边招呼弟兄,一边摸出配枪子弹上了膛:“我答应过老板,谁要敢动你,就特么的开枪。”
李露泯了泯嘴:“谢谢四哥。”
老四笑道:“谢啥,自家人。”
不远处巷口,盛一鸣坐在车里。
莫管家坐在副驾驶,眼睛一直盯着前方。
一个穿黑色马褂的手下快步跑来,弯腰在车窗旁低声道:“少爷,他们已经在装车了。”
盛一鸣问:“那个女人来了吗?”
“来了。”
手下道:“这批货看起来很重要。过去李露很少亲自盯货,今晚她亲自来了。”
盛一鸣眼里喜色狂涌:“很好。”
“去吧,动作要快。”
“我就在这里等着。”
“记住,不要伤到李露,把她直接带过来。”
手下领命,转身钻进黑暗里。
莫管家轻声道:“少爷,就这点破事,这么晚了哪用您亲自走一趟?”
盛一鸣笑着看向他。
“老莫,最近烟土被禁,人心惶惶,三叔又失了心气,这一摊子全靠我操持。”
“很多事,我不亲自过一眼,怕人别有用心啊。”
莫管家背后微微发凉,面上却更恭敬了:
“旁人怎么想的我不管,少爷待我不薄,我肯定一条道跟您走到黑。”
盛一鸣满意地点了点头。
“嗯。”
“将来等我重振盛家门楣,你就是头功。”
莫管家忙道:“多谢少爷提携。”
他低着头,眼底却尽是讽刺。
重振盛家?
就凭你?
都快被人玩死了!
抽了两支烟。
砰!
夜空中,骤然传来枪响。
正打盹的盛一鸣猛地坐直,脸色变了:“怎么回事?”
片刻后,巡捕尖锐的哨声从街口传来。
一个手下慌慌张张跑回来。
盛一鸣怒道:“咋还开上枪了?”
手下喘着粗气:“少爷,我们的人打算抢那娘们,他们不让。”
“里头有个小子带了枪,情急之下放了一枪。”
盛一鸣脸色铁青:“废物!”
莫管家立刻接话:“少爷,都什么时候了,还管什么女人?”
“保货要紧。”
“巡捕来了,让人抢了车赶紧溜。”
盛一鸣满脸不甘。
他朝仓库方向看了一眼,脑子里满是李露风骚的翘臀。
哨声更近了。
莫管家催道:“少爷,再晚就堵住了。”
盛一鸣一拍座椅:“玛德。”
“让桃木那帮蠢货保货走人!”
“快!”
手下立刻转身跑回去。
仓库门口,几个人影推搡着冲出。
有人将司机拽下来,装满货物的卡车很快发动。
李露被老四护在身后。
老四抬枪朝天又开了一枪,大吼道:“滚!都滚远点,要货可以,要人就从老子尸体上踏过去。”
几个同样拿枪的黑龙会日本浪人有些不甘心。
“走了,走了,巡捕来了。”
终于有人喊道。
那伙人顾不得再纠缠,开着卡车窜进巷口。
几名巡捕吹着哨子从街角跑来。
跑得很卖力。
可脚步总差那么一点。
等他们追到巷口,车尾灯已经拐进了黑暗里。
五楼窗口,王学森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放下望远镜松了口气:“程子卿这老狐狸,戏演得还行。”
“货到手,盛一鸣就舍不得停。”
“他会急着销赃。”
“汪文英那边的掮客,这些天也一直在放风。”
“该稳了。”
占深笑道:“那咱们现在收网?”
王学森摇头:“不急。”
“先让他高兴高兴。”
……
盛一鸣回到盛公馆,心情十分不爽。
美人儿没搞到手。
漫漫长夜怎么熬啊?
莫管家亲自给他倒了茶。
热茶刚入口,盛一鸣便将杯子重重一放:
“废物!”
“一个女人都带不回来!”
莫管家劝道:“少爷,今晚巡捕来得太快,硬抢人容易坏事。”
“货到手,比什么都强。”
盛一鸣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
想到李露就这么从手边溜走,他心里像被猫抓,难受的要死。
不是因为多喜欢。
而是因为那女人贴着王学森的标签。
抢不到,就少抽了王学森一耳光。
门外脚步声响起。
一个手下走进来,满脸喜色:“少爷,抢来的货物验过了。”
盛一鸣抬眼:“是什么?”
手下道:“都是磺胺一类的药物,还有几箱针剂。箱子里封条和标签都在,看着是真东西。”
盛一鸣先是一愣,随即大喜:
“太好了!”
“最近浙江那个倒爷钱万山,不是正在黑市四处高价收购药品吗?”
“我正愁手里药物吃紧,这不是天上掉馅饼吗?”
莫管家也跟着露出喜色:“少爷,这批货来得正是时候。”
“要能尽早销赃,对咱们来说,既能大挣一笔,也能保平安。”
“否则等王学森反应过来,76号那帮人也不是吃素的。”
盛一鸣深以为然地点头。
“嗯。”
“快走快销。”
“你立即联系钱老板,跟他谈。”
莫管家道:“价格呢?”
盛一鸣眼神贪婪,手指在桌上敲了几下:“现在药品紧俏,钱万山不见得能收到货。”
“不过这批货本就是白捡的。”
“只要能快点走,价格低点就低点吧。”
“做了这一单,姓钱的这边渠道稳了,以后才能细水长流,打响咱们的新招牌。”
“少爷明鉴。”莫管家奉上彩虹屁。
盛一鸣得意笑道:
“王学森要是知道自己辛辛苦苦弄来的货,被我转手卖了,不知道会不会气得吐血。”
莫管家也笑:“当然,少爷这一手,打得他措手不及。”
“王学森就算知道了,货已经出干净了,又是黑龙会的日本人下的手。”
“他也只能吃这个哑巴亏。”
盛一鸣心情总算好了些。
他重新坐回藤椅,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可惜啊。”
“今晚要是把那女人也带回来,就更圆满了。”
莫管家低声道:“少爷放心,女人跑不了。”
“只要王学森栽了,他身边那些女人,早晚都是您的。”
盛一鸣满意笑道:“嗯,去吧,立即联系钱万山。”
“争取明天就能出货。”
“是!”莫管家领命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