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学森道:“我建议,私土这一块交给李主任运营。”
这一下把汪、杨二人干哑巴了。
这话说轻了,是给李世群找财路。
要想歪点,那就是给新府内部埋雷。
汪文英颇有些不快:“学森,你这胳膊肘拐错人了吧。”
王学森给二人添了酒水:“大汪,试问你们还能找到比李主任更合适的人吗?”
“李主任有梅机关背书,吴四保青帮实力雄厚。”
“由他们取代盛家,一是官方化,二是可以避免汪先生亲自陷进私土买卖,减少与日本人的利益碰撞风险。”
杨惺华立刻接话:“这倒是实话。”
“烟土挣钱不假,但的确脏,连日本人都扯皮不清。”
“汪先生确实不宜在明面上牵扯太深。”
汪文英倒不糊涂,冷笑道:“就怕李世群私土做大了,跟昔日的盛家一样不好处理。”
王学森心里骂了一句。
可以啊,大汪。
这脑子今天没泡酒里。
他面上却更从容,端起杯子泯了一口:“私土本就禁不了。”
“但至少李主任是汪先生的人,汪先生说话好使。”
“就算将来有龌龊,再闹也是自家事。”
“可盛家不一样。”
“盛家号称国中之国,盛老三压根就不把新府放在眼里。”
“盛一鸣无官无职更是敢对你我不敬。”
“这才是咱们要解决的主要矛盾。”
汪文英脸色一沉,深思了起来。
王学森把火添得恰到好处:“不把盛老三叔侄平掉,统税工作就很难推下去。”
“周先生远赴东京谈判何等不易,才借回这股东风。”
“热乎劲不能拖。”
“此时该当雷霆之力,扫穴犁庭。”
杨惺华拍了拍手,笑道:“学森说得对,这事真不能拖了。”
“我姐夫在日本人那边辛苦跑了一遭,烟土税要没个说法,那就丢人丢到姥姥家去了。”
汪文英心动了。
可这事牵扯的利益方太多,不是他能拍板的。
他要是现在一口应下,回去多半要挨训。
汪文英转着酒杯,转移了话题:“上次你给我的盛家账单,我看了。”
“盛家涉嫌走私帆布、坯布、棉纱的事,已经基本查实。”
“但我问过一些圈内人。”
“盛家走私这些,是日本军方默许的。”
“为的就是从山城换取桐油、猪鬃、钨锡矿等,算是日本人和老蒋不成文的默契吧。”
“如果从这一点去清查他们,很可能会坏了日本人的行规。”
“到时候盛家借势反打,咱们会很被动。”
“我父亲……多半也不会允许。”他耸了耸肩。
王学森淡淡一笑。
汪文英果然不是纯傻子,至少比丁子俊那种废物要有脑子。
不过这点他早就想到了。
要抬走盛一鸣,单靠这位二世祖,分量还不够。
王学森从容道:“汪少,盛家现在处在转型期,盛老三叔侄日子很不好过。”
“他们现在就像一条快饿死的疯狗。”
“什么都想尝一口。”
汪文英放下雪茄,掏出烟盒给他和杨惺华递了一支。
王学森摸出火机点上,吸了一口继续道:“盛家手下养了那么多人,还要打点日本人,叔侄二人生活又奢侈。”
“钱从哪来?”
“烟土官面上吃不到了,私土又一时半刻没铺开。”
“他们有没有可能把心思放到军火和药品上?”
汪文英放下酒杯,皱眉道:“军火、药物?”
王学森点头:“日本人允许他们走私帆布、棉纱,那是为了换战略物资。”
“可军火、药品不同。”
“这两样是禁品。”
“尤其是药品,现在前线缺德厉害,日本人盯的很死。”
“一经发现走私,直接枪毙,连审都不用审。”
“他盛老三再狂,要犯了这条被你拿住,找天皇来说情恐怕也不好使。”
汪文英双眼一亮,“这倒是个法子,只是盛家有这胆子吗?”
杨惺华笑了。
他伸手扶了扶眼镜,插了一句:“这点我倒是听了些风声。”
“盛老三和黑龙会最近一直在黑市收购药品。”
“据说还想开个医院,通过官方渠道和日本军部一些人合作,光明正大地搞药。”
“他们搞药,肯定不会是为了做慈善吧?”
“开医院那点钱,盛家又看不上。”
“说白了,烟土吃上瘾了,吃不惯瘦的了,现在转头盯上药品这块肥肉了。”
“他们不走私,那才不正常。”
王学森心里乐了。
老杨这人虽然贪财好色,可消息是真的灵。
汪文英站起身,走到阳台拍了拍围栏:“学森,你有什么招就直说吧。”
王学森顺势道:“二位老哥,你们应该认识那种大型的中间掮客吧?”
“不如来个诱蛇出洞。”
汪文英没吭气,王学森知道他在算计风险。
他笑了笑,主动把自己摆进去:“大汪你也知道,盛一鸣勒索过我岳父和商会。”
“还有惠香夫人的事,我跟他的梁子可谓结死了。”
“你要能拨一批药物给我,我肯定能把盛一鸣勾出来。”
“他抢了药,再由人去收。”
“多半是有机会套他出来的。”
杨惺华一拍大腿:“妙。”
“盛家现在急需钱转型,这等诱饵他没道理不吃。”
汪文英依旧有些迟疑:“药品军需处倒是有。”
“可任道援那边正在跟新四军作战。”
“药品供应不上的话,日军一旦问责,麻烦不小。”
王学森正色道:“汪少不必担心。”
“等查获了盛家,到时候再把这批药物填充过去就行。”
“相比于搞垮盛家、统一税收,一批药晚到十天半个月算不了什么。”
“任司令他们想必也能理解。”
杨惺华也道:“大汪,这事只要办成了,功劳可不小。”
“盛家走私禁药,黑龙会牵线,扰乱新府税政。”
“你查他,是替中央立威。”
“日本人那边也不好说什么。”
汪文英深吸一口烟,神色阴晴不定:“好,你的提议,我今晚回去会考虑。”
“快的话,明早我会给你答复。”
王学森笑着举杯:“大汪,你看着办。”
“新府的事,我尽心尽力。”
“做不做,还得是汪先生拍板。”
他说到这里,又补了一句:“不过,这批药一定要真,不能掺假。”
汪文英皱眉:“怎么?”
王学森道:“盛家刚干这行,肯定谨慎,注重口碑,不会干一锤子买卖。”
“假药他们不见得敢出手。”
“盛一鸣那条疯狗闻到味不对,甚至会转头就跑。”
“再想钓他就难了。”
“一句话,舍不得孩子套不到狼。”
汪文英点头:“明白。”
他站起身,看了看腕表:“我还有事,就不打扰了。”
杨惺华也起身,笑道:“学森,想喝酒了随时来我家。”
“我那边最近来了两个苏州丫头,昆曲唱得好听,腰也软。”
王学森笑骂:“老杨,你迟早死女人肚皮上。”
杨惺华嘿嘿一笑:“那也比死办公桌上强。”
汪文英心里装着事,没心思听他们胡扯,抬脚往外走。
杨惺华赶紧跟上。
王学森送二人下楼。
楼下客厅里,牌桌已经收了,饭菜上了桌香气扑鼻。
苏婉葭迎了过来,大方相邀:“汪少,杨大哥,酒菜已备好,用了晚饭再走吧。”
汪文英摆摆手:“不了,还有事。”
“下次,下次。”
杨惺华倒是有些舍不得,鼻子动了动:“弟妹这手艺,看着就不一般。”
苏婉葭笑道:“杨大哥什么时候来都行。”
杨惺华立刻看向王学森:“听见没?还是弟妹会做人。”
王学森笑道:“蹭饭可以,记得多带几瓶珍藏好酒就行。”
杨惺华哈哈一笑,跟着汪文英出了门。
汽车发动。
王学森站在台阶上,目送汽车远去,这才转身回屋。
门一关。
王学森一把揽住娇妻肉肉的蛮腰,眨眼喜道:“天助我也,又小赚了一笔。”
婉葭喜道:“快,我要听。”
王学森笑道:“我原本准备用咱们自己的药,或者用一批美货把盛一鸣钓出来。”
“一句话,放血也要弄垮盛家。”
“正好汪文英找上门来当冤大头。”
婉葭听得认真:“他肯给药?”
王学森道:“八九不离十。”
“他想立威,打垮盛家,替新府统税。”
“汪兆铭身体不好,有意替他造势,这父子俩很难拒绝这个诱惑。”
“毕竟那可是盛宣怀的后人,名头摆在那呢。”
“可这跟咱们赚钱有啥关系?”婉葭不解。
王学森亲了她一口:“你真笨,药到了之后,我会立即让老杜的人拆分。”
“注射液一类的,统一抽三分之二,留三分之一注水。”
“药粉什么的,弄点别的一混。”
苏婉葭眨巴眼:“你要把真药换出来?”
王学森点头:“真药卖给老杜。”
“混杂的劣质货,正好给任道援的伪军用。”
“这样不仅能除掉盛一鸣,还能赚上一笔,坑伪军。”
“一举多得。”
婉葭有些担心:“可万一伪军用了药没效果,不就查你头上来了吗?”
王学森笑了,伸手捏了捏她的脸蛋:“你以为给了任道援他们真药,伪军就能用上?”
“老任这帮家伙奸着呢。”
“他们又不上前线。”
“药到了他们手里,多半先扒一层皮倒黑市去了,掺假的事那帮兵油子比咱们还专业。”
“最后真落到伤兵嘴里的,能有几成?”
婉葭道:“所以出了假药,他们也不敢声张。”
王学森打了个响指:“夫人聪明。”
“和平军从上到下全是烂账。”
“谁敢查?”
苏婉葭会心笑道:“还是你脑子好使,那真药能送给山城那边吗?我听说长沙那边还在打呢。”
王学森点了点头,很肯定的回答:“我相信老杜,药品他会妥善分配好的。”
凭心而论。
他能搞到真药,没流到黑市高价倒卖,就已经是天地头号良心了。
收钱是本分,也是为了让这份善意持续下去。
至于老杜是送给新四军还是国军手里,那就是老杜的事了。
说着,他走到饭桌边,冲正端汤的李露吩咐道:“露姐,你明天让四哥在黑市那边放个风,说我手上有一批好货要出手,让盛家那边嗅到。”
占深洗了手过来,正好听见,在他对面坐下道:“盛一鸣会抢?”
王学森胸有成竹的笑道:“他一定会抢。”
“盛一鸣现在跟我杠上了。”
“他不光想要药,还想打我的脸。”
“再说了,他盯我这么久了,不就是等这一刻吗?”
占深筷子一停:“地点呢?”
王学森道:“不能在咱们地盘。”
“也不能在76号眼皮底下。”
“要选在他觉得自己能吃下,又来得及撤的地方。”
他想了想,道:“码头、仓库、货栈都太显眼。”
“最好是让他以为,这批药要从城里转到法租界,再由洋车、卡车分散送走。”
占深懂了:“半路劫。”
王学森笑道:“对。”
“半路劫,最适合他这种急着出气的蠢货。”
“地点就选在福德大楼后边的老仓库。”
“那地方以前就是出货老场,现在还算隐蔽,离宏济善堂总部也不远,盛一鸣哪怕是抢着玩,他也会搏一搏。”
“留学生嘛,心高气傲,他自然不会怯我。”
占深笑道:“又是一个被算死的可怜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