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汽车飞驰。
金神父路口。
王学森抬了抬手:“停车。”
占深踩下刹车,车身一顿停在路边。
王学森降下车窗,摸出大衣内袋里的黑色文胸,探手丢进了旁边的垃圾漆桶。
然后,关上了车窗:“走吧。”
占深看了他一眼,笑道:“这还像点人事。”
王学森斜眼看他:“你啥意思啊?”
“我还以为你真把叶吉青当宝贝疙瘩了。”占深语气颇是不满。
王学森干笑一声:
“你觉着我有那么傻?”
“啥叫玩女人,享受的就是一个‘玩’字。”
“我跟她那点事,说穿了,更像猫戏老鼠。”
占深挑眉,“谁是猫,谁是老鼠?”
王学森笑了笑:“老鼠被恭维久了,就觉的自己成了猫。”
“叶吉青以为能拿美色吊着我,让我替她和李世群卖命、搞钱。”
“我呢,顺水推舟,多争取点生存空间罢了。”
说着,他转头看着窗外闪烁的灯牌,颇是无趣道:“归根到底,一个给李世群生过孩子的女人,又不是什么天仙。”
“她要不是李世群的女人,谁稀罕?”
“呵呵,一个文胸就想打发我。”他嗤笑了起来,“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占深听得直乐:“你这人真阴。”
“有时候看你那副急色样,我都以为你真陷进去了。”
“现在却又清醒得很,真真假假,叫人看不明白。”
王学森抬手指了指他:“你看不明白?尹大少也学会张嘴就来了。”
占深笑了笑,没反驳。
王学森这身皮,在外人眼里变来变去。
见李世群,他是忠心小弟。
在女人堆里,花的没边。
可在自己人眼里,他跟玻璃一样透明。
智慧、仁义、分明!
公子世无双!
这就是婉葭能睡的安稳。
自己愿意天天给他当司机的原因。
跟这么号人,心里踏实。
啥事都不用想,只管闷头跟着他走就完事了。
车子驶进院门,王学森刚下车,就听见屋里传来麻将声。
哗啦啦的。
牌声清脆,还夹杂着女人的笑声。
进了客厅。
一袭素色旗袍的婉葭正在陪客人搓麻。
汪文英叼着雪茄,身边又换了个年轻女伴。
那女人烫着小卷发,红唇细眉,蛮腰大胸,笑起来娇艳风骚极了。
果然,对汪大少来说,女人的保质期不会超过一周。
杨惺华坐在对面哈欠连天。
王学森一看婉葭桌面。
好家伙,赢了不少。
粗略一瞧,两三千美金是有的。
这哪是打麻将。
分明就是汪文英上门送钱来了。
王学森挂好衣服,走过去从背后环住婉葭饱满的胸脯:“大汪,老杨,什么风把你俩吹来了?稀客啊。”
杨惺华摸了一张牌,随手丢了出去:“你老弟贵人事多,不找我们喝酒就算了,还不兴我们两个闲人上门来找啊?”
汪文英吐了口烟,跟着懒洋洋道:“瞧瞧咱们王主任,这一看自家媳妇赢钱了,眼睛都亮了。”
苏婉葭回头妩媚一笑:“他呀就是个财迷,看见钱可开心了。”
“那是,没钱咋养媳妇啊。”王学森在她发间亲吻了一下。
汪文英看着这一幕,啧了一声:
“怪不得苏小姐手气这么好,学森看来是真疼媳妇,家和万事兴啊。”
苏婉葭笑道:“汪处长说笑了,是您和杨司长让着我。”
汪文英摆摆手:“弟妹,这就见外了。”
“我跟学森可不是外人。”
“当年他在上海滩的时候,就跟我屁股后头混了。”
“你没听他叫我什么吗?大汪。”
他抬了抬下巴,颇为得意,“那是自己人才叫的。”
苏婉葭微微欠身:“婉葭失言,让二位兄长见笑了。”
杨惺华哈哈一笑:“这就对了,都是自家人,叫什么处长司长,太生分。”
王学森看了一眼牌桌,笑道:“婉葭,你去给小敏打打下手。大汪,老杨,咱们楼上茶室聊。”
苏婉葭应了一声,乖巧起身:“那我先失陪。”
汪文英的女伴却是眼睛偷偷往王学森腰间瞟,显然对江湖传闻很好奇。
汪文英抬手在她腰上拍了一下,不爽道:“瞅啥呢,学森可不是你能惦记的。”
女人娇笑缩了缩肩,王学森只当没看见。
有时候花名大了,也不是件好事啊。
他赶紧引着汪、杨二人上楼进了茶室。
王学森开了瓶洋酒,给三人各倒了一杯。
汪文英端起来闻了闻:“不错啊,香气浓郁,好酒。”
王学森笑道:“老杨送我的。”
杨惺华很爽快的拍了拍肚子:“大汪喜欢,回头我给你搬一箱。”
“不过我想,大汪如今也不差我这点酒。”
“现在上海滩当官、做买卖的,哪个不得看大汪脸色行事?”
“你这个军需处长,可是当了咱们新府大半个家。”
汪文英得意一笑:“老杨,你这话要让周部长听见,他该急眼了。”
杨惺华笑道:“我姐夫急眼归急眼,实话总归是实话。”
汪文英举杯,神色正了几分。
“二位,汪某素来恩怨分明。”
“我能有今天,少不了你二位在背后帮衬。”
他看向王学森。
“尤其是学森。”
“那天上午要不是急着跟你谈生意,我临时改了行程,没有上车。”
“兄弟我现在恐怕已死无葬身之地了。”
王学森连忙摆手:“哎,大汪这话重了。”
“您这叫吉人自有天相,买卖那事赶凑巧了而已。”
汪文英笑道:“不管怎样,这份情我记了。”
他喝了一口酒,又道:“你副主任的事,我同我父母说了。”
“我母亲松口了。”
“他们同意你任76号副主任。”
王学森有些难为情的感激道:“大汪,承情,真承情了。”
“可这副主任我不能当。”
汪文英一怔:“怎么说?”
王学森叹了口气:
“76号里头,吴四保、胡君鹤哪个是省油的灯?”
“我现在做个小科室主任,没事喝喝茶,审审人,跟你们做做买卖,还能活得滋润。”
“真坐上副主任的位置,他们还不得把我当靶子?”
“到时候明枪暗箭全往我身上招呼,我犯不上拿命去赌这点虚名啊。”
杨惺华在旁边笑着插话:
“咱们学森是卧龙,不喜显山露水。”
“大汪,你这次是真会错情了。”
汪文英盯着王学森看了片刻,心里反倒舒服了。
是个知道分寸的聪明人。
“也行。”汪文英点了点头。
“你不想往上走,给你烟馆你也不要。”
“这样吧,我回头让人给你弄一批白糖,就当是给你的分红。”
王学森立马笑了:“这个可以有。”
“那我就不跟大汪客气了。”
汪文英哼了一声:“你什么时候跟我客气过?”
三人都笑。
酒过一巡,汪文英脸色认真起来:“说说盛家的事吧。”
“得益周部长在东京谈判利好,派遣军坂垣征四郎参谋长已经下令,特务部必须退出烟土买卖,并正式取缔宏济善堂。”
“烟土、盐,还有部分矿产税收,全部收归中央。”
“正式条文,元旦发布。”
他抬眼看向二人,颇有几分傲色:
“也就是说,以后苏浙沪皖四地官面上的烟土,都由我这个军需处长负责调配。”
“汪某责任重大啊。”
杨惺华一脸羡慕。
玛德,这几省的肥肉一口咬下去,满嘴流油。
汪文英这小子是真发达、起势了。
王学森立刻举杯:
“大好事啊。”
“烟土乱斗多少年了?帮派、特务、警察、日本人全都混在里头抢肉。”
“如今收归中央,新府财源滚滚,再也不用受制于人。”
“汪少居功至伟。”
汪文英难掩自得的笑道:“是啊,一切来得太快。”
“半年前,我还浑浑噩噩,不知该做些什么。”
“没想到得二位相助,迈出这一步竟打下了这般大好局面。”
杨惺华赶紧谦虚:“汪少,我就是个陪喝酒的。”
“主要还是学森这个卧龙。”
他笑着端杯。
“不瞒你说,我这半年也没少跟着学森受益。”
“依我看,咱俩得敬军师大人一杯。”
汪文英举杯:“是啊,连我母亲如今也对学森刮目相看。”
“来,学森,干了。”
酒杯一碰。
王学森喝了一口,笑道:“大汪,老杨,你俩专程上门不会光来夸我的吧?”
汪文英点了点桌面:“还是盛家。”
“从目前来看,盛家不可能没收到取缔宏济善堂的消息。”
“可他们没有收敛。”
“我派人去收他们家的烟馆,他们不是推三阻四,就是直接闭门不见。”
他脸色沉了些。
“更麻烦的是,他们和日本黑龙会搅在了一块。”
“看样子,官面上吃不到大头,他们想学张啸林改走私土。”
“所以,必须想办法搞掉盛家。”
“否则烟土统税一事就会落实不到位。”
杨惺华皱眉:“私土要想完全消灭,不太可能。”
“盛家不走,别人也会走。”
“这东西只要有利,就永远有人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干。”
汪文英冷笑:“我当然知道断不干净。”
“可别人偷吃,是偷吃。”
“盛家不一样。”
“他们以前吃着宏济善堂的牌子,根深蒂固,烟馆、渠道、仓库全有。”
“他们要是转入地下,等于在我眼皮底下另开一套买卖。”
他将酒杯重重放下:
“我这个军需处长刚坐稳,他们就给我拆台。”
“传出去,别人还以为我姓汪的好欺负。”
王学森暗自沉吟。
盛一鸣盯上龙腾,已经碰了他的线,是必须要拿掉的。
汪文英既然主动提及,那再好不过了。
送到手边的刀,不用白不用啊。
想了想,他道:“大汪,老杨,盛家这事,其实不是单纯拆一家烟馆那么简单。”
汪文英挑了挑眉:“你说。”
杨惺华也收起笑意,认真听着。
王学森道:“宏济善堂一倒,明面上的烟土收归中央,这是新府的体面。”
“可私土禁不了。”
“码头上有船,租界里有洋行,江湖上有帮会。你今天砍掉盛家,明天就会冒出张家、赵家。”
汪文英脸上有些不耐:“所以才要先拿盛家立威。”
王学森点头:“立威当然要立。”
“但光立威不够。”
“你得让这摊私土也有个能管住的人。”
汪文英一怔。
杨惺华像是听出了味道:“学森看来已经有人选了?”
王学森笑了笑,继续道:“依我看,新府至少做到明面上的一统。”
“哪怕私土避免不了,也必须是在新府调控之下,合法允许的流入市场。”
“换句话说,私下这口肉,不能让外人乱咬。”
“我有个建议,不知是否可行。”
汪文英道:“快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