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学森正愁找不到刘全德,没想到李世群这就把肉喂到嘴里了。
更可喜的是,李世群似乎不那么在乎刘全德。
这是来源于多方面的。
李世群素来有大抱负、野心,平日里唯有三大爱好:弄权搞钱、抽烟喝茶、读书看报。
顶天再加上一个:睡吉青。
好由于出身底层的经历,他很看不起那些沉迷烟土、嫖赌的官员,视他们为蛀虫、败类。
这点从他在楼里制定的严格规章制度就可以看出来。
刘全德作为军统上沪分区的实权派二号人物,一个月前还威风八面被视为英雄楷模。
现在却是卑躬屈膝,沉迷烟土和女人不能自拔。
这种巨大的反差让李世群少了“捕猎”后的爽感。
再者,李世群很反感手下经商。
他允许手下利用76号的资源发点小财,比如胡君鹤,还有王学森自己。
但决不允许有手下掌握渠道、大批产业。
刘全德无论是哪一点,都精准踩中了雷点。
而且,现在戴笠满城追杀刘全德。
要浪费巨大的精锐人力资源,去保护一个并不怎么喜欢的人,对李世群来说也是一种痛苦和折磨。
王学森心念急转。
如果刘全德死了,他那些产业有个三四成献给李世群……自己或许会挨骂,但未必会真受到处罚。
还有一大利处是。
王学森前两天认真跟老杜讨论过,要不要做副主任。
答案是……不做。
副主任肯定是有部分实权的。
尤其是李世群日后入主江苏抓清乡,掌握76号能得到不少有利情报。
但这个位置,谁坐谁就会成为众矢之的。
王学森不觉的能扛住吴四保、胡君鹤和万里浪三大毒鬼的联手攻击。
关键要分化76号,就必须把吴四保抬起来。
吴四保蠢、莽、贪。
抬他就是害了他。
如此说来,接下刘全德安保一事,相当于一箭三雕,还是很划算的。
当然,王学森没有急着答应。
刘全德太烫手。
李世群现在把人交到他手里,看似信任,搞不好也是试探。
答应得太爽快,像早就在等这口肉。
分寸得拿捏好了。
琢磨透了,王学森皱着眉苦笑道:“大哥,刘全德这人事太多。”
“您看他都费劲,我哪看得住?”
李世群舒服的靠在椅背上,笑了笑:“不一样。”
“我是一楼之首,我待他是招贤纳才,优待投诚者。”
“人家刚叛过来,我总不能一巴掌抽过去,让外边人说76号卸磨杀驴。”
王学森点点头:“这倒是。”
李世群指了指他:“可你接手就不一样了。”
“一个花花公子不给他面子,不是很正常吗?”
顿了顿,他继续指示:“当然,也不能太严厉。”
“刘全德现在还有用,传出去也不好听。”
“省得人说咱们76号过河拆桥。”
好嘛。
驴子、桥都出来了。
这意思已经很明白。
刘全德死不死,李世群未必真心疼。
但刘全德手里的钱,这俩口子是真惦记。
王学森心里有了数,脸上却越发恭敬:“大哥日理万机,要跟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确实不易。”
“我大概明白怎么做了。”
说到这,他又露出几分为难:“只是我手底下没人啊。”
“保护人可是要紧差事,马老三他们只会打人,不是这块料。”
李世群斜眼瞪着他:“哼,你一个南市警察署署长,保安团团长,跟老子说手下没人?”
王学森一拍额头:“哎哟,大哥您瞧瞧,最近天天忙着审犯人,都把这茬给忘了。”
李世群被他气笑了:“少跟我装。”
“你是聪明人,这事难不倒你。”
王学森立即起身:“大哥放心,我这就回南市点齐兵马,一定保护好刘全德。”
叶吉青在旁边提醒:“关键是产业,产业。”
王学森心领神会:“嫂子放心,刘全德只要还记得自己姓什么,我就让他一笔一笔吐明白。”
李世群看了看表,起身整理衣扣:“行了。”
“家属楼警卫处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予你最大便利。”
“你随时可以接手。”
王学森垂手领命:“是。”
骤然,他看向叶吉青,恍了一下道:“哦,对了,嫂子。最近有一批美货到了,要入库吗?”
叶吉青自然听懂了他的意思。
这小混蛋是来探行程,要“兑现”了。
她眼底掠过几分嗔意,面上却一本正经:“我得跟你大哥去金陵。”
“货你先走码头,交给王霖的侄媳妇。”
“我让她先存仓库,等我和你大哥回来再处理。”
尼玛。
鸽子王。
说好的知恩必鲍呢?
王学森心头骂了一嘴,脸上仍旧恭敬:“好的,那我先交给李玉凤。”
李玉凤是王霖侄子的媳妇。
王霖这个人,为什么深受李世群信任?
除了临危躲得快,贼真实之外,还有一点很关键。
王霖练武,没娶媳妇,只有个侄子。
听着跟刘忠文差不多。
但刘忠文是机要室的人,又参与了太多见不得光的东西。
王霖不一样。
他只干安保。
不参与政治、情报,不碰李世群的核心事务。
吴四保、刘忠文为什么被猜忌?
说白了,就是知道的太多、手伸的太杂。
一个人手里要握住了主子的脏账,不管多忠心,早晚也得死在账本上。
洽谈完,王学森告辞出了办公室。
刚走出没多远,叶吉青扭着腰跟了过来。
王学森放慢脚步,扫了眼她饱满、圆翘的胸口,低声骂道:“骗子。”
“说好的杀进苏州,管饱的呢?”
叶吉青白了他一眼:“你大哥最近瘾大,缠我缠得紧。”
“走哪都得形影不离,我抽不开身。”
“就跟你说这几句话的功夫,还是我打着回去收拾行李得来的。”
“你就知足吧。”
王学森哼道:“嫂子这话说的,我又不是来讨饭的。”
叶吉青压低声音:“刘全德手上现金应该不少。”
“这样的人,不能关得太死。”
“你得适当松一松,让他自己去找。”
她停了停,老道的传授经验:“老鼠窝,只有老鼠才知道。这种地主老财,他自己不动,你是搜不到的。”
王学森笑道:“还是嫂子厉害。”
叶吉青走到拐角处,见四下无人,抬手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巧的丝绒盒子,快速塞进了王学森手里:
“别说嫂子不关照你。“
“这个你先拿着。”
“等回来了,我再给你补份厚礼。“
王学森赶紧塞进大衣怀里夹好,欢喜笑道:“谢谢嫂子。”
“顿时又有动力了。”
“就这样,走了啊。”
“等我和你大哥回来,来我家吃饭。”
说完,她踩着高跟鞋,从楼道另一侧滴答滴答的下去了。
王学森精神一振,转身回了办公室。
关上门,拿起电话,迅速拨了个号码。
响了几声后,电话接了:“是我。”
“晚上,出货。”
“嗯,注意安全。”
挂断电话,王学森掐灭烟头,叫上占深一同去了南市警察署。
到了警察署。
王学森直接进了办公室。
桌上落了一层薄灰。
他平时不怎么来,署长办公室更像摆设。
占深赶紧打开窗散味。
王学森顺手拿起电话,拨给副署长梁冬。
没一会儿,梁冬满头汗地跑了进来。
他是南市本地大族出身,身材肥胖,脸上永远笑眯眯的,是远近闻名的“笑面虎”。
“署长,您有事找我?”梁冬点头哈腰道。
他可清楚,76号前段时间事太多,暗地里洗了一波牌。
刘忠文、万里浪都焉巴了。
这位年轻的王署长现在红的发紫,搞不好就是未来的76号副主任。
王学森笑着招呼他坐:“老梁,主任给我交代了一项差使,需要些人手。”
“你把大家集合一下,我挑几个。”
梁冬不敢多问:“是,我马上办。”
不到十分钟,警察署后院就站满了人。
十二月的寒风刺骨,吹得一群人缩脖子跺脚。
王学森背着手检阅。
南市这地方,有钱人不爱来,正经人待不住。
警署里也一样。
关系户,混子,老油条,烟鬼,什么货色都有。
就眼前这一水的鼻涕哈啦,连警帽都是歪着戴的,一看就是伙混饭吃的废物。
梁冬站在旁边,脸上有些挂不住,赔笑道:“署长,人都在这了。”
“您要是不满意,阿军他们在外边,我让人叫回来。”
“他们好使,块头大,也有把子力气。”
王学森摆摆手:“不用,我看弟兄们挺好。”
梁冬一怔。
王学森抬手点人。
“你。”
“你。”
“还有你。”
他一连点了八个。
个个歪瓜裂枣。
不是眼神飘,就是站没站相。
其中一个瘦得像竹竿,袖口还沾着烟膏。
梁冬越看越心惊,连忙道:“署长,这……会不会坏事?”
王学森拍了拍他的肩:“将就着用吧。”
“老梁,我平时不在,警署这边全靠你辛苦托着了。”
梁冬马上低头:“署长客气了。您是正,我是副,为您分忧是属下份内之事。”
王学森拍了拍他的肩:“行,那你忙着。”
“安排辆车,这几个人我立即带走。”
梁冬连忙去办。
被点中的八个人还有些发懵,互相看了看,既紧张又兴奋。
能被署长亲自挑走,未必是坏事。
没准去了76号,油水吃的更饱。
王学森看着他们,心里很满意。
好。
就是这股子上不了台面的味。
刘全德要是能在这帮人手底下逃过刺杀,那才叫见鬼。
……
傍晚。
76号家属楼,七栋三单元201室。
屋内烧着炭盆。
桌上摆着半块吃剩的牛排、红酒。
留声机里放着靡靡之音。
刘全德穿着绸缎睡袍,躺在藤椅上,舒服的哼着小曲。
他把军统上沪区卖了个底朝天。
李世群给了他两千大洋,还有一箱好洋酒。
钱不算多,但好歹命保住了。
再加上他手里还有不少产业、经费,哪怕李世群不给重用自己,日子照样包快活的。
唯一不爽的是李世群不肯让自己的情人过来陪夜。
还有外边那些钱。
尤其是分区储存的经费。
现大洋、金条、银元。
每天不过一眼,刘全德心里就猫抓狗挠的痒。
快八点了。
他今晚原本约了情人私会。
那女人腰软,嘴甜,最知道怎么伺候人。
刘全德越想越热,扯开睡袍领口,冲门外喊道:“来人啊!”
外头没有动静。
平日里随叫随到的警卫,此刻像死了一样。
刘全德皱起眉,又喊了一声:“人呢?”
门外还是没人应。
“马拉个巴子的!”
刘全德走到门边,伸手一拉。
门没动。
锁了?
刘全德后背冒出一层冷汗,酒意顿时醒了三分。
“喂!”
“外边有人吗?”
“你们什么意思?”
“开门,给老子开门!”
他抬脚踹了两下门,还是没人答话。
刘全德有些慌了。
不应该啊。
他是投诚功臣。
军统上沪区的底子是自己一口一口吐出来的。
更何况,他手里还有几张真正的好牌。
几个还没暴露的交通站。
一批上沪区秘密经费。
尤其是蒋安桦第三大队的线索,那可是戴笠在上沪最硬的一颗钉子。
李世群会不感兴趣?
绝不可能。
刘全德越想越烦躁,转身走到电话边,抓起听筒就摇。
听筒里死寂一片。
他又拨了几下,连杂音都没有。
不用想,被人断联了。
“草!”
他一把将听筒摔回去,脸色难看极了。
玛德,被软禁了。
发生了什么?
刘全德咬着牙,心头愈发不安。
他一直靠那点情报吊着价钱,可这世上最怕的就是买卖双方心里都有账。
货太多,卖完了就不值钱。
货太少,又怕买主翻脸。
如今这把锁落下来,他才真正尝到被人掐住脖子的滋味。
……
76号门口。
车队正在做最后检查。
李世群穿着呢子风衣,站在台阶下抽烟。
王霖快步走了锅来:“主任,刘全德那边的警卫已经撤了。”
李世群嗯了一声。
王霖犹豫片刻,又道:“王学森不知道从哪弄来几个歪瓜裂枣,连站都站不直。”
“这安保……怕是个问题。”
李世群抬眼看了他一下。
王霖背脊一紧,连忙补了一句:“属下不是多嘴。”
“主要人之前是我看的,若是刚转手就出了差池,怕主任面上不好看,影响您的前途。”
李世群抽了一口烟,冷笑道:
“王大师,你什么时候也关心起政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