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霖低头避开他锋利的眼神:“属下不敢。”
李世群笑了笑:“不敢就好。”
“看家护院这是你的本事,其他的少管。”
王霖额头冒汗:“是。”
李世群掐灭烟头,背着手看向院门外的夜色:“刘全德手里有第三大队的情报,我知道。”
“可凡事不可竭泽而渔。”
“抓陈公澍、沈醉,那是门面,是锦上添花的大功劳。”
“可真把军统连根拔了,我76号还能值多少钱?”
顿了顿,他继续道:“刀子要常磨,贼要常有。贼没了,养刀的人就该嫌刀碍事了。”
“否则周佛海砍经费时,可不会心疼76号。”
王霖沉默半晌,低声道:“属下……明白一些了。”
李世群看了他一眼:“不明白也没关系,你只要知道,刘全德没必要当祖宗供着。”
“王学森愿意折腾,就让他折腾。”
这时,警卫跑来敬礼:“主任,车检查好了。”
李世群拉开车门:“走吧。”
“松木将军的专列不等人。”
……
“有人吗?”
“我要见李主任!”
“开门!”
房间内,刘全德拍门怒吼着。
就在他烦躁不安时,外头终于传来脚步声。
咔哒。
门开了。
王学森叼着香烟走进来,金丝眼镜,斯斯文文。
刘全德眯起眼,盯着王学森看了几秒。
“你是王学森?”
王学森笑了笑:“刘先生认识我?”
刘全德冷哼一声:“当然认识。”
“你在军统刺杀二类名单上,我看过照片。”
王学森风趣笑道:“托诸位的福,没重点关照我。”
刘全德本来满肚子火,被他这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一激,顿时骂道:“少跟我嬉皮笑脸!”
“我的警卫呢?”
“李主任都对我客客气气,你凭什么锁我的门?”
王学森走到桌边,看了一眼吃剩的牛排、红酒:“刘先生日子不错啊,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来76号度假的。”
刘全德脸色涨红:“我问你话呢!”
王学森顺手抓了把花生,剥了两颗边吃边道:“李主任去金陵开会了。”
“从现在起,你的安保由我负责。”
刘全德微微吸了口气,抬头傲慢道:“那好,我今晚要出去一趟,你马上安排车和人手。”
王学森抬手朝门外招了招:“进来。”
门口陆续进来几人。
这些人穿着便衣,衣服松松垮垮,长的也是没精打采,一看就是边角料。
刘全德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是什么东西?我的警卫呢。”
王学森皱眉道:“刘先生,注意措辞。”
“往后这几位弟兄就是你的贴身保镖。”
“保镖!就他们?”刘全德气笑了。
“王霖呢?”
“王霖陪主任去金陵了。”
王学森走到窗边,随手把窗帘拉严。
“刘先生,你现在是戴笠通缉的头号叛徒。”
“外边风声紧,锄奸队、各路暗线都在找你。”
“鉴于安全形势,从现在起,你的一切行动由我安排。”
“这几天你就待在屋里。”
刘全德脸拉的老长:“小王,你别不懂规矩。”
“李主任在的时候,我随时可以外出。”
“我手里还有第三大队的名单,还有几个交通站的底。”
“我需要跟老部下接头,继续挖人。”
“你把我困在这,算怎么回事,军统溜了,你负的起责吗?”
王学森抬手打断他:“主任只让我保护你的安危,其他不归我管。”
刘全德咬牙道:“那电话总要给我接通吧?我要向李主任汇报。”
“不行。”王学森干脆拒绝。
刘全德一愣。
王学森笑容愈发温和:“为了你的安全,我要做到绝对真空。”
“除了这间屋子,谁也不能接触你,知道你的情况。”
“刘先生,你要是真为76号好,就该理解我的苦心。”
刘全德听得胸口发堵。
苦心?
把人关起来,断电话,换上一群烂泥保镖,这叫苦心?
他意识到,眼前这个年轻人是来找茬的。
李世群对他客气,是要顾脸面,摆出招贤纳士的架子。
王学森不用。
他可以毫无顾忌的做任何事。
刘全德强压怒火,挤出一点笑:“王主任,咱们以后都是一个锅里吃饭的兄弟,没必要闹僵吧。”
“李主任已经答应,让我做二处处长。”
“以后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你给我方便,我也记你的情。”
说着,他霸气的指了指王学森:“我劝你老弟一句,做人不要太过分。”
王学森眉头一沉:“刘处长,你是在威胁我吗?”
他冷笑一声,转头吩咐手下:“都给老子听好了。”
“从现在起,都给我把眼珠子瞪圆了,看好刘先生。”
“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踏入这间屋子一步。”
八个南市警察互相看了一眼道:“是,主任。”
声音参差不齐,太不专业了,听得刘全德想杀人。
王学森又回头看他:
“刘先生,时间不早。”
“吃饱喝足了就早点睡。”
刘全德往前一步,怒道:“王学森,你别忘了我手上还有名单!”
王学森停在门口,侧过脸。
“那就好好活着。”
“死人的名单,不值钱。”
说完,他哐当一声带上了门。
外边铁锁落下,咔哒作响。
刘全德站在原地,气的险些吐血。
这帮贼子绝不是为了保护他。
他们到底是图什么?
不是第三大队和情报。
除了这个,难道是自己的……钱!
刘全德眼神一寒,脑子里开始一笔一笔地过账。
法租界情妇家里地库埋着的经费。
华懋饭店寄存柜里放的二百两黄金。
……
王学森回到办公室时,窗外已经黑透了。
他脱下大衣挂好,坐到桌后,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
“麻杆儿,你过来一趟。”
没多久,门外响起敲门声。
“进。”
麻杆儿哈着腰走进来,舔着脸笑问:
“主任,您找我?”
王学森皱眉看着他:“精神点。”
麻杆儿连忙挺直腰,正经起来:“主任,您吩咐。”
王学森指了指椅子:“坐。”
麻杆儿坐下:“是。”
王学森郑重指示:“从明天起,你每天中午、晚上去食堂打一份饭,送到家属楼七栋三单元二零一。”
“记住,一碗豆腐汤,一个馒头。”
麻杆儿愣了一下:“就……就这些?”
“就这些。”
王学森点了点头,继续道:
“警卫处和门禁我会打招呼,你只管送。”
“进去后,别跟里边的人说话。”
“他问你什么,你都别答。”
“你只要冲他笑。”
麻杆儿更懵了:“笑一下?”
王学森笑道:“对。”
“你现在先笑一个给我看看。”
麻杆儿犹豫片刻,冲他露出一个老实巴交的笑。
王学森看了两眼,摇头:
“不行,得再猥琐点。”
“像条子一样笑。”
麻杆儿眨了眨眼:“主任,条子是谁?”
王学森啪嗒点了根烟:“你的孪生兄弟。”
“你比他多几颗麻子,他比你多几分欠揍。”
麻杆儿没敢问,努力咧嘴。
这一笑,歪嘴眯眼,配上满脸麻坑,倒真有几分说不出的别扭。
王学森还是不满意:“别像讨饭。”
“要像刚偷了人家祖坟,还装作没事。”
麻杆儿脸都快抽了,又换了个笑。
王学森托着下巴点评:
“再坏点。”
麻杆儿继续笑。
“再无耻点,让人想抽你点。”
麻杆儿嘴角一颤,不停的笑。
终于,王学森满意了:“就刚刚那样,从明天起你每次送饭就这么笑。”
“笑完把饭放下,转身就走。”
“甭管他说啥,你就一个字:笑。”
麻杆儿迟疑道:“主任,这是任务吗?”
“当然。”
王学森正色道:“很重要的任务。”
麻杆儿一下紧张起来:“主任放心,我一定笑好。”
王学森从抽屉里拿出一封大洋扔给他:
“先拿着。”
“办好了,还有赏。”
麻杆儿双手接住,嘿嘿大喜:“谢谢主任!”
王学森摆摆手:“去吧,今晚睡前对着镜子再练一练。”
麻杆儿走到门口,又忍不住回头问:“主任,要是他打我呢?”
王学森道:“那你就哭。”
麻杆儿呆住。
王学森补了一句:“哭得越惨,赏钱越多。”
麻杆儿顿时懂了,咧嘴又笑了一下。
这回不用王学森教,已经很欠揍了。
待麻杆儿一走,王学森靠在椅子上,玩味的笑了起来。
刘全德视财如命。
否则早就奉命转移去山城了,留在上沪不就贪图这几两碎银吗?
他切断了电话线。
是因为李世群和叶吉青为了搞钱,肯定在家属楼装了监听,如果刘全德说漏了,哪还有自己的份。
没有电话,又精神“虐待”,刘全德肯定很慌。
这种人必然第一时间想到的是钱。
等熬上几天,刘全德再出笼,必然会奔着钱去。
到时候自己就能顺藤摸瓜,把他的底子起的一干二净,顺便完成刺杀任务。
还能担上“保护不力”的罪名,让李世群想抬自己都没机会。
到时候再把四保推到副主任位置。
圆满了!
任务、钱、让副主任,三雕齐落。
正想着,桌上电话响了。
王学森接起。
电话那头传来占深的声音:“家属楼那边安排好了。八个人分两班守,门口上锁,窗户也盯着。”
王学森问:“他们有没有怨言?”
占深道:“没有。听说能进76号当差,一个个高兴得很。就是有个瘦高个问,能不能先预支点赏钱,想买几包好烟抽抽。”
王学森笑了笑:“给。”
“饭管饱、烟管够。”
占深顿了一下:“主任,那刘全德呢?”
王学森道:“我已经安排好了,明天开始,豆腐汤,馒头。”
“别饿死就行。”
“你这几天就这那边盯着,能不能起到你的老婆本就全看这小子的了。”
占深在电话那头低声笑了:“放心。”
王学森挂断电话,从抽屉里摸出叶吉青的文胸闻了闻。
老鼠窝,只有老鼠知道。
嫂子还是精。
精到让人佩服。
“真特么会吊人胃口。”
骂归骂,他还是把东西重新叠好,塞回大衣里面。
这东西可不能留在76号。
万一李世群心血来潮,让人搜自己的办公室,到时候就麻烦了。
……
翌日,中午。
麻杆儿提着木质餐盒,走进了房间。
往日早点都有烧鹅伺候的刘全德,今天早上连口粥都没捞着,这会儿已经饿的饥肠辘辘。
门一开,刘全德立刻冲上前揪住他。
一看又是个歪瓜裂枣的哈腰丑货,他登时就爆了:
“你是谁?”
“王学森呢?”
“我要打电话!”
“李主任回来没有?”
麻杆儿也不搭话,打开饭盒,把豆腐汤和馒头摆在桌上。
然后抬起头,冲刘全德笑了一下。
那笑又丑又阴森,像听懂了,又像根本没听懂。
刘全德愣住:“你笑什么?”
麻杆儿不说话。
刘全德指着桌上的饭,脸都绿了:“这是什么?你们打发叫花子,喂狗呢。”
麻杆儿只是看着他,继续嘿嘿发笑。
刘全德怒火上头,一把端起豆腐汤,就要砸过去。
门口的便衣立刻按住枪套。
刘全德气的直喘粗气,手又收了回来。
王学森这摆明了是把他当犯人看的。
真砸出去,搞不好会挨打。
刘全德炸别人是把好手,自己却怕疼怕死的紧。
“我要见王学森,这总可以吧。”他冲麻杆儿喊道。
麻杆儿依旧是咧嘴吊眉,保持着那副让人火大的蠢笑。
刘全德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绝望无语了,摆手道:“滚,滚,滚!”
麻杆儿拎起餐盒就走。
刚到门口,刘全德又道:“小兄弟,麻烦你帮我给一位朋友带句话,或者带个字条也行。”
麻杆儿脚步不停。
刘全德急了:“我有钱!”
麻杆儿走到门口,回头又冲他笑了一下。
啪嗒!
门关上了。
刘全德站在桌边,脸色难看到极点。
端起豆腐汤喝了一口。
淡如寡水。
油盐都少的可怜。
玛德,李世群和姓王的小杂碎到底搞的什么鬼啊。
钱。
这帮家伙一定是盯上了自己的钱。
得想办法出去。
要不完这辈子就全白忙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