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群目光一沉,深思了起来。
他在脑中把万里浪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这个人确实狠。
金陵行动里,万里浪表现得相当卖力。
虽然真正的情报来自钱新民,但抓捕和清剿过程中,万里浪没有半点退缩。
而且他是军统出身,熟悉军统的办事方式,有很强的组织才能。
让他独当一面去对付陈公澍和特派员,确实比吴四保、胡君鹤更合适。
李世群缓缓点头:“嗯,这倒是个不错的建议。”
他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后:“这样,你把副主任的候选名单加上万里浪。”
“另外,把第一处的办公室收拾出来。”
“老是让他在外边躲着办公,终归不像话。”
“楼里不少弟兄,到现在连他的脸都没见过。”
说到这,他笑了起来:“等真要宣布任命,只怕连个喝彩的人都找不到。”
“是。”刘忠文欣然领命。
李世群坐回椅子,想了想又问道:“我还想提一个人,你觉的学森如何?”
“这小子人缘好,会办事,楼里上下都吃得开。”
“他要是做了副主任,至少能让76号一团和气。”
刘忠文抬起头,几乎没有犹豫:“主任,王学森要是做了副主任,76号就完了。”
“这么严重?”李世群脸上闪过一丝不快。
“此人太圆滑,太会经营。”
刘忠文放下笔,语气冷硬:“这种人一旦掌权,76号的枪、人、钱,都会被他慢慢攥到手里。”
“到那时候,主任想动他,恐怕都要顾虑三分。”
李世群盯着他看了片刻:“还有呢?”
“陈碧君不会同意。”
刘忠文说道:“汪先生也不会同意。”
“王学森毕竟不是咱们这边的老人,来历本不干净。”
“把副主任的位置交给他,等于把一把刀放进自己怀里。”
李世群点了根烟,抽了一口:“此一时,彼一时。”
“王学森如今和汪文英走得很近。”
“这次我去金陵,汪先生还专门问起了他。”
“汪先生这个人,嘴上讲大义,心里算的还是利益。”
“只要学森能给他带来好处,陈碧君的意见就不是不能谈。”
刘忠文的目光沉了下来:“主任是想利用他制衡万里浪?”
李世群摆手笑道:“没那么多弯弯绕绕。”
“提名学森就一个好处:民主!”
“直接提万里浪,楼里肯定会有猜疑、不满,搭上个王学森做添头,至少显得不那么扎眼。”
刘忠文一听,喜道:“还是主任考虑的周到。”
李世群点头道:“让你那边的人继续盯紧刘全德,到时候跟老钱的消息碰一碰,该收网了。”
刘忠文领命:“是!”
待刘忠文离开,李世群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他没告诉刘忠文,自己是真想选王学森做副主任。
万里浪能镇守,做出成绩。
王学森能和稀泥,平衡楼里关系,关键能搞钱。
76号可不仅仅是用来抓军统、红票的,它更是自己的重要的钱袋子。
现在的难题是,是要钱,还是要政绩。
……
11月15日。
万里浪正式在76号露面办公。
76号第一处主任办公室与刘忠文的办公室相邻,李世群更是拨了一支二十人的特别卫队供他使用。
排面可谓拉满。
同日下午。
李世群正式召开内部会议,确定了副主任名单,并决定在月底前从四人中择一而选。
名单一宣布,会场一片哗然。
胡君鹤和吴四保都傻了。
王学森知道,肯定是宝贝嫂子给自己在李世群那吹枕头风了。
万里浪倒还算平静。
只是,他那份平静在胡君鹤等人眼里更像是在炫耀。
会一开完,胡君鹤和吴四保连招呼都没跟李世群打,甩着脸子就走了。
王学森默默看在眼里,整理好资料刚准备离开,就被李世群喊住了:“学森,你留下来。”
王学森脚下一顿,转身应道:“是。”
待会议室里的人全部散去,李世群温和笑问:“今晚有安排吗?”
“本来想回家陪婉葭吃饭。”王学森重新坐下,“大哥要是有吩咐,那就另说。”
李世群亲和道:“不是公事。”
“你嫂子让我告诉你一声,今晚去家里吃饭,她要亲自下厨做几个小菜喝几盅。”
王学森笑道:“恭喜啊,看来大哥和嫂子恩爱如初了。”
“仔细想想有些时日没尝尝嫂子的手艺,还真挺馋这一口的。”
李世群心情大好,低声道:“还得是多亏了你老弟。”
“你嫂子如今终于不是死鱼了!”
“大哥,我就说嘛,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你俩就是憋着劲呢。”王学森道。
“还记得我上次答应过你什么吗?”李世群卖了个关子。
王学森半开玩笑道:“大哥说过,嫂子只要肯回家,就重重有赏。”
李世群抬手点了点他:“副主任这个职务,分量够不够?”
王学森像被烫了一样,连忙摆手:
“使不得。”
他朝门外看了一眼,颇是后怕:“刚才胡处长和四保看我的眼神,都快把我活吞了。”
“他们一个跟随大哥多年,一个手里有枪有人。”
“我算什么?”
“论资历,轮不到我。论特务工作,我更没法跟万处长比。”
“真让我坐上去,下面的人嘴上不说,心里也不会服。”
李世群笑容一板:“76号谁说了算?”
“当然是大哥。”王学森道。
“那不就行了?”
李世群语气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傲气,“什么资历、功劳,不过是拿给外人看的东西。”
“我说谁有功,谁就有功。”
“我说谁够资格,谁就够资格。”
“怎么,你不想当副主任?”
王学森没有急着表忠心。
在李世群这种人面前,说得太假,反而会招来猜疑。
他站直身子坦然道:“当官嘛,要说不想,那就虚伪了。”
“副主任手里有权,出门也威风。”
“可我有自知之明。”
“有些东西伸手就能拿,有些东西拿了,未必能属于自己。”
李世群盯着他看了几秒,满意地点了点头。
能争而不急,知进退,也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
这样的人用起来省心。
至少比吴四保那种把野心全写在脸上的蠢货强。
“慢慢来。”
“我看好你。”
李世群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香烟。
王学森立即掏出火机,合手替他点上。
李世群吸了一口,换了话题:
“再过几天,就是汪日签字仪式。”
“汪先生和影佐机关长把护送代表团的安保任务交给了我。”
“各国使团、日本军政人员,加上新府这边的代表和随从,一两百号人。”
“从上沪到金陵,路上不能出半点岔子。”
他夹着香烟,抬头看向王学森:“你脑子活,替我谋划谋划。”
王学森心中骤然绷紧。
果然是落李世群手里了。
老师那边谋划已久,真正杀招就在铁路线。
自己要是提议乘坐火车,将来专列出了事,李世群极有可能把黑锅扣到他头上。
可若是极力反对火车,同样会显得反常。
得把自己摘干净。
还得让李世群自己选中那条铁路。
王学森抓了抓头发,像是被问住了:“大哥,我觉得还是坐汽车合适。”
“汽车?”李世群不置可否。
“对。”
王学森搬过椅子坐下,在桌面上比画起来。
“一两百人看着多,拆开以后也就是几十辆车。”
“分成几队,错开发车时间,再安排几辆空车扰乱视线。”
“对方就算想动手,也不知道哪辆车上坐着要员。”
“公路灵活,碰上麻烦还能随时改道。”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要是怕公路不稳妥,坐飞机也行。”
“大不了多飞几趟,前后分批抵达。”
李世群听得眉头一拧:“飞机肯定不行。”
“上沪到金陵没有专门的民用航线,临时调军机又得经过日本陆军和海军。”
“那两边整天争得不可开交,手续还没批下来,仪式都结束了。”
“况且人员太多,行李、文件、护卫随从都不好安排。”
“至于汽车……”
李世群敲了敲桌面。
“几十辆车一上路,前后得拉开几里。”
“沿途路况又差,检查站多。”
“只要有一辆车抛锚,整支车队就得停下来等。”
“公路两侧到处是村庄和山林,反倒更适合埋伏。”
王学森露出惭愧之色:“大哥,你要让我搞钱或者跟人谈判,我还能派上点用场。”
“安保、侦查这些事,我是真不懂。”
“这件事,大哥还是问问万处长和胡处长吧。”
李世群没有生气。
王学森出的主意,不能说完全没用,只能说很一般。
让几十辆汽车分散前往金陵,听着隐蔽,实际根本无法统一保护。
真碰上忠义救国军设伏,首尾难顾。
尤其是还有德意的公使,不管谁被劫了、杀了,都是外交灾难。
他担不起这责任。
“人哪有十全十美的。”李世群笑着拍了拍王学森的肩膀,“就像哄女人,我就不如你?”
王学森暗自腹诽。
这东西能比吗?
老子那是老天爷赏饭吃。
他脸上却满是谦逊:“反正我听大哥的就是了。”
“副主任也好,审讯室主任也罢,大哥让我坐哪,我就坐哪。”
这话说得李世群通体舒畅:“行了,去忙吧。”
“别忘了晚上来家里吃饭。”
“你要不来,你嫂子肯定又得碎碎叨叨我了。”
“那我肯定准时到。”王学森笑着答应,转身走出会议室。
回到办公室,他舒服的摆了个大字型。
李世群明显不满意汽车方案。
飞机又被他当场否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