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学森笑了笑,没有顺着往下问。
胡君鹤这个老狐狸,今天看着满腹牢骚,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鬼知道他是不是奉了李世群的命令,故意跑来试探自己。
76号里,越把话说得掏心掏肺的人,越不能轻信。
他提起茶壶,替胡君鹤续上热茶:“行了,该是你的,终归是你的。”
“不该是你的,再惦记也没用。”
“这倒是。”胡君鹤捧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把杯子放回桌上,百思不得其解:
“老弟,你说咱们做了这么严密的监控和布防,消息又没经过楼里,好端端的一场接头,怎么就毁了呢?”
王学森给他递了支烟:“还能怎么毁?”
“要么你们布置时露了马脚,要么钱新民耍了你和李主任。”
“不大可能。”胡君鹤摇了摇头,“钱新民怕死得很。”
“主任把银元和枪往他面前一放,他连三十秒都没撑住。”
“况且,他这次连金陵区的老底都卖了。”
“他连自家兄弟都能往火坑里推,没道理保上沪区的人?”
“军统各区之间的狗屁事多着呢。”
“抢经费,抢功劳,互相告黑状,压根谈不上什么情分。”
“指望他们讲感情绝不可能。”
胡君鹤摇了摇头:“依我看,问题不是出在钱新民身上,还是消息走漏了。”
“问题是,这消息到底怎么漏出去的?”
王学森夹着香烟掏了掏耳朵:“我帮你分析分析。”
“既然你说钱新民没机会,也没必要通风报信,那这个泄密的人,首先得知道你们的安排。”
“其次,他得有离开现场、接触外界的条件。”
“这两样缺一不可。”
“不应该啊。”胡君鹤吐出烟雾,眉头皱得更紧了。
“从抓捕到审讯,所有参与行动的人有一个算一个,全在我们的监控和视线之下。”
“我和万里浪一直守在万宅。”
“钱新民吃饭、上厕所都有人跟着,连窗户都碰不到。”
“现场走漏风声的可能,几乎没有。”
王学森弹了弹烟灰,像是随口一问:“那中途有谁离开过?”
“有。”胡君鹤下意识答道:“李主任,还有老刘。”
说完,他愣住了。
李世群自然不可能泄密。
那么,剩下的只有刘忠文。
胡君鹤盯着王学森,诧异出声:“难道是老刘?可这没道理啊。”
王学森看了他一眼,笑而不语。
这一笑,反而让胡君鹤坐不住了:“老弟,你是不是想到什么了?”
“咱俩又不是外人,有话直说。”
王学森犹豫了一下:“有些话我本来不想说。”
“既然问到这了,那我就说点看法。”
“对不对的,你听过就算,别往外传。”
“你放心,出了这间门,我一个字都不会提。”胡君鹤立刻坐直身子。
“那就先说昨天的事。”王学森夹着香烟,慢悠悠分析。
“我听说,刘忠文一大早回到楼里,特意替你们情报处参加行动的人向主任请了一天假?”
胡君鹤点头:“是有这么回事。”
“那不就得了。”王学森摊开手:“平日里熙熙攘攘的情报处和电讯室,突然空了一大片。”
“傻子看了都知道,你们头天夜里肯定出了大行动。”
胡君鹤脸色一点点变了。
他把烟叼在嘴里,拧着眉头来回琢磨。
昨天让行动人员休息,是刘忠文亲自向李世群提出的。
当时给出的理由,是那些人忙了一夜,回来上班容易传出风声。
可实际上,那一批人集体消失才是最显眼的异常。
如果这是疏忽,未免太低级了。
如果不是疏忽……
胡君鹤抬头问道:“可老刘图什么?”
“图什么?”王学森往椅背上一靠,嗤声发笑,“副主任啊。”
“老刘也想当副主任?”胡君鹤满脸愕然。
王学森反问:“人嘛,谁没点野心?”
“我还想当呢,这不是资历、功劳不够吗?”
“刘忠文跟我可不一样。”
“他跟主任多年,是主任真正的心腹。”
“你和四保为了这个位子斗得你死我活,指不定到头来,让他不声不响捡了现成的。”
“不至于,不至于。”胡君鹤连连摆手:“老弟,你这话有失偏颇。”
“我认识老刘不是一天两天了。”
“他这个人不抽烟,不喝酒,不近女色和钱财。”
“他对当官更是真没兴趣。”
“没兴趣?”王学森哂然一笑:“主任还说他不结党、不营私呢。”
“那他为什么要收张国震为徒?”
“又为什么托关系,把张国震安排到赤木亲之身边办事,让他在日本人面前刷脸?”
“还不是想让张国震替他掌握枪杆子,跟四保分庭抗礼?”
胡君鹤张了张嘴,一时没找出反驳的话。
王学森掐灭烟头,继续说道:“老胡,有些人天生就会藏。”
“哪像咱们两个?喜欢钱就是喜欢钱,想做买卖就做买卖。”
“桌子底下有什么,桌面上就谈什么。”
“收了好处,大家一起发财。”
胡君鹤咂了咂嘴:“老弟,你要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有点道理。”
“可这次涉及戴笠的特派专员和陈公澍。”
“老刘就算想拖我后腿,也不能拿这种大事做文章吧?”
“万一查到他头上,主任能活剥了他。”
“这才是我最担心的地方。”王学森笑容一敛,神情严肃起来。
胡君鹤看向他:“什么意思?”
“你琢磨琢磨。”
王学森压低声音:“干咱们这一行的,又身处上沪这个花花世界,不抽烟喝酒,不贪钱好色。”
“这是什么人?”
“这不就是斯大林忠诚的钢铁战士,复兴社里的顽固分子吗?”
“满脑子只有信仰和任务,视权钱如粪土,连自个的命随时能豁出去。”
“除了这个解释,别的说不通啊。”
胡君鹤拿烟的手顿在半空:
“你的意思是……老刘可能是红票,或者戴笠的人?”
王学森没有把话说死:“凭直觉,我觉得更像是复兴社的老人。”
“证据呢?”
“这种事要有证据,还轮得到咱俩在这猜?”王学森反问一句,随即道,“不过,他身上的反常之处不少。”
“你发现没有?他从不亲自参与调查、审讯和抓捕军统人员。”
“偶尔去了,也只是在主任身边出谋划策,从不真正沾手。”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心里有所顾忌。”
胡君鹤回想了一阵,脸色越来越凝重。
刘忠文确实如此。
他在76号地位超然,权力不小,可真要查起履历,反而没有亲手破获过几起大案。
过去大伙只当他是李世群的智囊,不屑于干粗活。
现在换个角度再看,味道便不同了。
王学森吸了一口烟,继续加码:
“再说,他为什么一直死咬着我?”
“我跟他无冤无仇,他从我进76号那天起,就没给过我好脸色。”
“以前我还以为是八字不合,现在想想,恐怕没那么简单。”
胡君鹤解释道:“我听说,是陈碧君那边一直怀疑你。”
“狗屁。”王学森直接骂了一句:“主任跟戴笠不共戴天,水火不容。”
“我要真是军统的人,汪先生和主任能让我活到今天?”
“再说,楼里军统投诚的弟兄不少吧,凭啥一直盯着我。”
“难道所有人都是瞎子,独他刘忠文一人是火眼金睛?”
这一点,胡君鹤也深以为然。
“是啊。”他点了点头,“别说我,就连主任也想不明白。”
“你老弟虽说跟丁主任有点关系,但对主任也没少出力。”
“永兴隆那边的生意,你也帮衬了不少。”
“刘忠文死咬你就很吊诡。”
王学森自嘲地笑了一声:“过去我也想不明白。”
“可看了他昨天这一手,我倒是琢磨出点门道。”
胡君鹤追问:“什么门道?”
“他在拿我当挡箭牌。”
王学森声音不高,字字清楚:“打着陈碧君的幌子,把76号的视线、监控和人手全砸在我身上。”
“人人都盯着我,他自然就干净了。”
“这叫以退为进。”
“表面上与世无争,实际上楼里哪一件大事没有他的影子?”
王学森知道,火候已经到了。
再往下,就该把这把火引到万里浪身上:“以前他想抬张国震出来,分走咱们手里的权力。”
“张国震死了以后,他身边少了一条能咬人的狗。”
“从近期的动静来看,我觉得他下一个要抬的人,很可能是万里浪。”
“万里浪?”胡君鹤眼皮猛地一跳,“他现在已经接替陈明楚,做了第一处处长,还怎么抬?”
“副主任啊。”王学森笑道。
胡君鹤脸色一变:“万里浪才投过来多久?”
“就凭他也想当副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