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走,吴四保盯着学森胸前的怀表,一脸羡慕:“老弟,你这一手搞得我有点不会了啊。”
王学森偏头看他,“咋了?”
吴四保啧了一声:
“我还以为你真是纯爷们,十头牛都拉不回来,要自立门户了呢。”
“没想到嫂子一出马,你就怂了。”
王学森干笑一声,抬手摸了摸怀表。
这话听着粗,里头却带着试探。
吴四保这人平日里粗枝大叶,真要涉及到自己饭碗和身家性命,脑子也不是完全没有。
而且还有余爱贞给他出谋划策。
谁要把他当纯傻子看,会死的很惨。
“四保,你就别酸了。”
“大嫂亲自登门,我能不给面子吗?”
“换了是贞姐亲自出马,我不一样得接着。”
王学森暗暗拿捏他的七寸,很随意的回答。
吴四保一听余爱贞,脸上酸气顿时散了三分,颇是得意道:
“那倒是。”
“爱贞说话,那肯定好使,不见得比大嫂差。”
王学森心里暗笑。
吴四保这辈子最大的命门,不是李世群,也不是日本人。
是余爱贞。
只要拿住这个女人,吴四保就像拴了链子的恶犬,叫他往东,他绝不会往西。
王学森慢悠悠道:“说起来,你跟我可不一样。”
吴四保瞥他:“哪里不一样?”
王学森像是随口闲聊,故意点他:“你有贞姐,还有三河堂。”
“就算哪天真不在76号混了,回青帮也是响当当的人物。”
“离了这层皮,照样吃香喝辣,谁敢不给你吴老大面子?”
“哪像我。”
王学森叹了一声,半真半假道:“我这人根底浅,没帮没派,全靠主任赏口饭吃。”
“没了76号这块牌子,出去谁还把我当回事?”
吴四保摆了摆手:“没用。”
“我现在能威风,全是仗着主任和日本人的名头。”
“没了这点庇护,啥也不是。”
“再说了,不还有张啸林这头拦路虎挡着道吗?”
“他不死,三河堂也就能拾点牙慧。”
提到张啸林,吴四保神色很复杂。
那不是简单的怨气。
是怕。
也是恨。
青帮这碗饭看着油水足,实则辈分、门第、靠山,一层压一层。
季云卿死了,他夫妻俩再凶,哪怕有76号撑腰一样得看张啸林脸色,难以越雷池一步。
王学森顺着他的话点头:
“也是。”
“张啸林这老狐狸不倒,三河堂确实不好伸展。”
吴四保哼了一声:
“何止不好伸展。”
“再离开76号,没了主任这点便利,我就是砧板上的鱼肉,早晚得让人吃了。”
王学森听到这里,心里更有数了。
吴四保不是没想过退路。
只是退路被张啸林堵住了。
眼下他给李世群卖命,既是靠山,也是刀。
可这刀一旦有机会砍开另一条路,未必还愿意天天被李世群握在手里。
“四保,话也不能这么说。”
王学森笑了笑:“依我看,张啸林斗不过主任。”
“青帮这一摊,早晚得变天。”
“真到那时,谁能接住这块肉?”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吴四保脸上:“除了你和贞姐,还能有谁?”
吴四保脚步一顿。
这话戳中了他的心窝。
他嘴上骂骂咧咧,平日里像个只会打人的莽夫,可谁不想有一天自己坐上大位?
谁又愿意一辈子给人当狗?
吴四保压着嗓子道:“老弟,要能搞掉张啸林,你甭说,我还真就能回三河堂吃香喝辣去。”
“到时候上沪滩那些场子、码头、烟馆,谁敢跟我呲牙?”
王学森笑着点头,没再深聊。
点到为止。
再往下说,就不像闲聊了。
吴四保看着粗,实际上不是纯傻。
他心里那本账,算盘珠子打得噼啪响。
对李世群有义气吗?
有。
但不多。
王学森甚至能断定,只要张啸林这座山塌了,余爱贞绝不会甘心继续给叶吉青低头。
这对夫妻早晚得闹掰了。
不过,也快了。
两人拐过走廊,到了李世群办公室门口。
门没关严。
里面传出胡君鹤压着嗓子的笑声。
王学森进门时,李世群正和胡君鹤闲聊。
刘忠文安静坐在一旁。
叶吉青在茶几旁摆果盘。
王学森暗暗盯了她一眼。
嫂子今日换了身米白旗袍,头发盘得端庄,手腕上戴着一只翡翠镯子。
两人眼神一触,她神色十分自然。
仿佛昨晚的荒唐,像是从未发生过。
王学森也没敢眼神流连。
有些事只能心照不宣,甚至一辈子埋在心底。
倘若拿到门面上来说,除了惹祸、毁坏,没有任何意义。
“主任,叶秘书长。”
王学森笑着打招呼,礼数挑不出毛病。
叶吉青端着果盘走过来,笑盈盈道:“来了。”
“快坐。”
李世群看见王学森胸前的怀表,愈发满意了。
这小子懂事。
懂得给他这个大哥撑场面。
李世群抬手示意:“都坐。”
王学森坐到吴四保旁边。
胡君鹤瞧着王学森胸口那块表,眼底也掠过几分嫉妒。
他跟了李世群这么久,别说这种贴身旧物,就是一块钢笔都没得过。
王学森这小子一闹辞职,反而闹出好处来了。
玛德。
人比人,真能气死人。
李世群轻轻敲了敲茶几,客套了一句:“各位,新政府成立,上边和日本人都盯着咱们。”
“76号和我的压力都很大啊。”
胡君鹤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立刻坐直了些,语气恭敬,眼神却热。
“是啊。”
“要不我说,楼里也该赶快选出副主任,替主任您分担些压力。”
吴四保一听,咧嘴阴阳怪气道:“老胡,主任宣布业务考核才多久?”
“八字还没一撇呢,你就惦记副主任了?”
“太心急了吧。”
胡君鹤脸皮一僵,随即笑道:“吴队长这话说的……我这不是替主任考虑嘛。”
吴四保翻了个白眼。
“你替谁考虑,自己心里清楚。”
“整天副主任副主任的,咋的,你屁股底下长钉子了,不坐那个位子就疼?”
胡君鹤脸色沉了些:“吴队长,说话还是要讲点分寸。”
“这里是主任办公室,不是你警卫总队的澡堂子。”
吴四保一拍大腿:“老子就这脾气。”
“咋了?”
“你要不服,咱俩出去练练?”
“你!”胡君鹤气得小胡子直抖。
王学森端着茶杯低头喝茶,一副不掺和的样子。
心里却乐得不行。
闹。
最好天天闹。
胡君鹤想上位,吴四保不服。
刘忠文坐山观虎斗。
李世群一边享受心腹争宠,一边又得防着他们谁做大。
这就是76号。
表面铁板一块,实际全是裂缝。
叶吉青见气氛不对,连忙把果盘放到茶几中央:“好了,好了。”
“你俩怎么跟孩子似的,凑到一块就闹。”
“水果好了,吃点水果消消火。”
说着,她看向王学森和刘忠文。
“学森,老刘,一块坐过来吃。”
刘忠文微微点头。
“多谢嫂子。”
王学森也笑道:“谢谢嫂子。”
“今天叫你们来,只议……丁子俊!”李世群等他们吵够了,这才说正事。
“丁子俊在瞻园刺杀我。”
“你们也知道,这个人是烫手山芋,不太好处理。”
“我想听听你们的意思。”
吴四保第一个忍不住。
“这还用问?”
“直接杀了他!”
他身子往前一倾,洪声道:“大哥,这事交给我办。”
“三天内,我保管取了他的狗命。”
胡君鹤立刻皱眉唱反调:“不可。”
吴四保斜眼看他:“咋不可?”
胡君鹤把学工帽放到旁边,正色道:
“眼下新政府刚成立,汪先生正指望大家拧成一股绳,在日本人面前做出点成绩。”
“丁子俊再蠢,毕竟是丁部长的弟弟。”
“主任刚坐稳警政次长的位置,这时候杀了丁子俊,容易落下内斗名声。”
“汪先生和佛海先生那边,恐怕也不好交代。”
胡君鹤说着,看向李世群:“依我看,不如上报宪兵队,交由日本人处置。”
“咱们既能表明态度,也不至于亲自沾手。”
吴四保当场嗤了一声:“交个鸟。”
他指着胡君鹤骂道:“你当丁墨村、周佛海是吃闲饭的?”
“人进了宪兵队,走程序调查麻烦不说,就算抓了,他们也大概率能保住丁子俊。”
“到时候来个酒后一时头脑发热,一时冲动,给他放了。”
“岂不是太便宜了那王八蛋?”
胡君鹤沉着脸道:“大局为重。”
“主任当时没有在金陵抓人,就是不想把事弄大。”
“丁子俊这人愚蠢无知,要除掉他,并不难。”
“我觉得拖个一年半载,再动手会更合适。”
“拖?”
吴四保眼睛瞪得更大。
“你被人打黑枪,你能拖一年半载?”
“刀没砍在你脖子上,你当然会说风凉话。”
“换成你老胡挨枪子,怕是当晚就得哭着喊着让大哥替你报仇。”
胡君鹤被怼的脸色发青:“四保,你不要胡搅蛮缠。”
“我说的是局势。”
“局势个屁。”
吴四保一口啐在旁边痰盂里:
“老子只知道,谁敢冲大哥开枪,谁就得死。”
王学森默默吃水果。
他没有插话。
丁子俊当然得死。
不死,丁墨村就还能稳坐钓鱼台,还能抽手去追小董那条线。
只有丁子俊死得又快又狠,丁墨村才会乱。
他越乱,小董才越安全。
这笔账,王学森早就算清了。
但他不能第一个跳出来说就是了。
李世群笑着抬手,打住了二人的争执:“好了!”
“二位说的都有道理。”
他看向王学森、刘忠文:“你们有什么看法?”
王学森擦了擦手,圆滑笑道:“主任,我觉得四保和胡处长说得都有道理。”
“丁子俊该杀。”
“但怎么杀,得慎重。”
“我脑子浅,还是主任乾坤独断吧。”
“老刘,你呢?”李世群笑问。
刘忠文原本也不想表态。
可王学森把和稀泥的话抢了,他再照着说,就显得没分量。
不过他备了后手。
刘忠文慢条斯理从口袋里摸出一副小卦。
那卦被盘得发亮,边角微圆,一看就常年随身把玩。
“既然事关吉凶,不如我掷一卦。”
“若是大吉,当除丁子俊。”
“若是大凶,则缓行之。”
王学森端茶的手顿了顿。
这老王八蛋,还挺会给自己加戏。
刘忠文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他很清楚李世群现在最想听什么。
李世群肚量算不上宽广。
何况刚登高位,就被丁子俊打了黑枪。
这口气若不出,外头那些人如陈公博之流,依旧会觉得主任依旧好欺负。
不抓丁子俊,不是不想杀。
恰恰是为了不走明面手续。
抓了,就得审。
审了,就得牵扯丁墨村、周佛海、日本人、汪兆铭。
到最后一堆人和稀泥,丁子俊未必死得成。
放他走,才好暗杀。
快杀。
狠杀。
杀给所有人看。
刘忠文捧着卦,嘴里念念有词。
他准备掷出一个大吉。
这卦一落,正合李世群心意,他便算抢了个头功。
王学森看在眼里,没有阻止。
这种时候,他犯不着和刘忠文争。
只是他不争,有人要争。
“啪!”
一旁的吴四保大脚横里扫出,直接把刘忠文手里的卦踢飞。
小卦撞在墙角,哗啦啦滚了一地。
这一下连李世群都看傻眼了。
吴四保却跟没事人一样,梗着脖子吼道:“玛德,要杀就杀,扯什么闲淡?”
“凶卦就不杀了吗?”
“天王老子敢打主任的黑枪,老子都得要他死!”
“麻烦就麻烦,老子去干他。”
“怕个鸟!”
“杀了,我一人承担!”
王学森差点没绷住。
漂亮。
太漂亮了。
刘忠文铺垫半天,眼看彩头到手,被吴四保一脚踢没了。
这粗货平时不靠谱,关键时候倒是会抢活。
估计余爱贞昨晚在床上教过他。
刘忠文垂着眼,慢慢把手收回来。
曹尼玛。
老子的头功啊,就这么没了。
李世群看在眼里,喜在心里。
他要的就是这个答案。
不是卦。
也不是道理。
是有人替他把杀字喊出来。
李世群笑了笑,身子往沙发上一靠:
“看来天意如此。”
“丁子俊必诛。”
王学森就无语。
卦还散在地上呢。
天意个屁。
叶吉青端起茶壶,给李世群续了茶。
她目光轻轻落在王学森身上:“学森,天意已定,你现在是不是该说下高见了?”
王学森抬眼看她。
叶吉青这话说得自然。
旁人听着,是嫂子提点后辈。
王学森却听懂了。
她是在提醒自己,别光看热闹。
该表现时就得表现。
李世群刚把人请回来,若他一点用处都没有,这份体面便会慢慢折掉。
王学森淡淡道:“杀鸡焉用牛刀。”
“丁子俊还不配让吴队长亲自出手。”
吴四保一愣:“老弟,你这话啥意思?”
王学森笑了笑:“四保你是什么身份?”
“你一动,谁都知道是主任动了。”
“到时候丁墨村那边闹起来,主任反倒落人口实。”
“依我看,还是另行谋划的好。”
他说到这里,便不再往下说。
屋里这些人,没有一个真正靠得住。
胡君鹤贪财惜命,吴四保粗暴易怒,刘忠文更是李世群的影子。
有些话说早了,不是功劳,是把刀递给别人。
回头搞不好,会反伤自己。
李世群放下茶盏,语气温和:“我已心中有数。”
“你们先下去吧。”
“学森留下来,我还有点别的事跟你谈。”
胡君鹤眼神一闪,心里又酸又恼。
凭什么?
每次真到关键处,李世群还是愿意单独问王学森。
吴四保倒没多想,起身时还拍了拍王学森肩膀:“老弟,回头有活叫我。”
“我手底下人多,打黑枪、绑人、沉江,啥都能干。”
王学森笑道:“放心,少不了麻烦你。”
刘忠文站起来,弯腰把被踢散的卦一枚枚捡起来。
王学森看得分明,心里冷笑。
老刘啊老刘。